所有暴行,都正孤獨地愛著這個世界《枕頭人》
6月
28
2018
枕頭人(仁信合作社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94次瀏覽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將劇本本身包含在內,《枕頭人》一共說了十一個故事,因此我希望以第十二則故事,作為回應2018年仁信合作社《枕頭人》的開場。故事是這樣的:一名叫做尤力西斯的男子,離開自己生長的村落,音訊全無,多年之後,村裡因此流傳他死亡的消息。多年後,歷劫歸來的他非但沒有受到熱烈歡迎,還發現他的死亡搶在他自己之前,透過村民的虛構,發生無數次了。對此感到憤怒的他,為了挺身抵抗「錯誤」的現實,再度出發,進行另一趟遊歷,來證明自己「尚未死去」。這是傅科在《外邊思維》為了思考敘事哲學,所探討的例子。透過比較《枕頭人》與故事間的異同,可以協助我們對釐清仁信合作社作品中,導演、表演與劇本的關係。

在尤力西斯的故事裡,主角為了否定「故事」的存在,因此展開行動;相反,在Katurian死前想到的最後一則故事裡,哥哥為了使弟弟能寫出好故事,因此就算知悉未來將會成為施展暴行的人、被抓、會被弟弟殺死——儘管如此,還是選擇了活下去。這是為了肯定弟弟所寫作故事的價值,願意「重新死亡一次」的宣言。而相同之處則在於,無論Katurian最後一則故事裡的Michal或尤力西斯,他們都成為了試圖活在時間以外的人。因為站在時間以外,所以可以否定過去的時間;站在時間以外,可以承諾所有殘酷再次到來。《枕頭人》全篇劇本的立足點,正是那一瞬「時間以外的時間」。那是故事重新懸置現實的起點,因為合理懷疑,事實尚未確認,所以故事向現實,斡旋而來的剩餘。

同意這樣的觀點,我們便更容易理解:「馬丁.麥多納劇本的目的,不只是關於殘酷與折磨」,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也就是說,所有在情節中被製造出來的暴力與恐怖,都只是為了最後,能以更寬容角度,從時間以外的時間,再一次許諾所有不得已,而只是為了承認,一切不得已所開出的花。那是哥哥眼裡弟弟的寫作,以及弟弟最後理解,哥哥對自己,無條件的愛。

釐清了敘事裡的時間區隔,以下把Katurian與Michal所生活的現實稱為劇本的「第一時間」;而被虛構出來的Michal,選擇仍要再活一次的現場,則稱之為「第二時間」【1】;馬丁無疑是以那瞬第二時間出發,來寫作整篇故事。前述種種暴虐,在劇作家眼裡,成為第二時間的附屬品,只為了成就劇本最後清晰、寬容、溫暖的片刻。然而也是這裡,劇本中的現實與Katurian所寫作的故事,出現了彼此悖逆的矛盾關係:生命真正的意義,總不在第一時間裡,而皆於第二時間顯現。

這個悖逆關係,可說是詮釋《枕頭人》最大的困難,因為第一時間、第二時間不僅存在於劇本結構,也存在與角色之中。從Katurian與Michal的角度出發,我們可以說,人若不是對生命抱持全然悲觀的決定論信仰,那他必定歷經反思,來從第二時間那旁觀的視角,來確認自己所作所為確實有意義的過程。那正是Katurian在劇中不斷重複,卻老是失敗的事。在生命的每個階段,他透過反思,確定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並且對得起周邊的每一個人。當發現年幼時的隔壁房真的有一個哥哥後,他殺死父母,保護了哥哥,但為了哥哥受過的苦而沒有放棄寫作。這些寫作最後,成為讓Michal動手殺人的原因。而為了讓兄弟倆不受折磨,他先殺死哥哥,再自首所有罪行,但第三則虐殺案裡,哥哥卻未依故事情節執行,因此以誠實換取故事留存的談判條件破裂,他又再度面對自己的失敗。對Katurian而言,他是無論如何從第二時間裡反思,最後都無效的人。而反思與無效帶來的衝擊與轉折,正是詮釋Katurian的最大挑戰。

在閱讀劇本的第一時間,Michal可能是最難駕馭的角色。它的難處在於,如何表現保有自身邏輯思考,但同時是心智失調的成人;在林子恆快速切換憤怒與愉快、談判與天真的情緒間,角色的行動邏輯被串起來,相較下,王宏元對Katurian的詮釋,則不包括最關鍵、對自己行為經過反思,所做出決定的質地。Katurian感受到懊悔與恐怖後,如何一邊承受情緒,一邊修正出下一個決定,是表演的關鍵。但演員展現更多僅是「被折磨」的痛苦,角色配合警官、責備哥哥、又殺死哥哥的行為,似乎皆是迫於外力,以求自保的手段。這不影響悲劇情節的渲染,但同時,失去獨立判斷、無法表現出抉擇原因——也就是內心第二時間——的Katurian,在演出中,成為了比哥哥更不成熟,並未抵達劇本核心的角色。

在導演詮釋裡,相對於暴力,也未見對於劇本核心——那珍貴的第二時間——相對篇幅與力道的琢磨。這是《枕頭人》從文本到搬演,需要由演員與導演合力克服,最主要的困難。所有不得已在劇本中,之所以殘酷,最主要原因不是嚇人的劇情,而是在故事裡,編劇已經透過各種線索細細陳述,所有觀眾看到的選擇,對角色本人而言,都已是最能對自己交代的。所以,演員看似輕佻或簡單的舉止,實際上都正傷害著劇本,未能表現生命對自身的評價下,殘酷的折磨,淪為沒有前因、幼稚的凌遲。Katurian所有的選擇,也從由責任衍生出懊悔、痛苦與驚嚇的狀態,衰退為潔身自保、膽小如鼠的性格。

在導演場面、節奏緊密追趕劇本第一時間的條件下,原作實際上並未瓦解,只不過第二時間的核心,最後仍只由編劇一個人,獨立完成了。這是《枕頭人》(劇本)的優點,也是《枕頭人》(劇本)的陷阱。在搬演時,只要達成最低限度對現實的描述,效果自然在情緒轉折間顯現。然而如何從導演與表演,處理那不可思議,被瀕死Katurian所虛構出的時間——既同時展開哥哥性格的全貌,又同時證明了弟弟死前對哥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徹底的理解——顯然需要更複雜的手法與編排,才能透過舞台,觸及文本核心。

也就是:每名角色【2】的每一個選擇,都已經是他自我斷定、回饋,並愛著這個世界的最好方法;殘酷有此基礎,血腥暴力才不淪為製造懸疑、吸引觀眾的手段,而是在劇中,時刻自有其光芒與悲傷。

註釋

1、十篇Katurian被唸出的小說作品,都是不同第二時間的現場。只是在Michal重新做決定的那則故事裡,第一時間和第二時間的人物、世界觀完全重疊,因此格外突顯,第二時間被製造的意義。也就是前段所述「時間以外的時間」,以及懸置現實的目標。

2、Katurian的父母除外,此處專指兩位警官、兩名兄弟,加小女孩五人。

《枕頭人》

演出|仁信合作社劇團
時間|2018/06/16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烏梅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必然悲慘的童年過後,仍然有讓我們義無反顧活下去的理由嗎?但願是有的,但願是有的。《枕頭人》是披著黑色童話的外衣,表面上全是灰暗血腥的暴力,實則充滿溫柔與深情。(郝妮爾)
6月
20
2018
這齣戲充滿了對白,它要求演員,也要求觀眾全神貫注——從頭到尾,你的腦筋必須運轉不停,才能跟上劇中人,或者說,劇作家風弛電騁的腳步。我因此慶幸自己沒有語言上的隔閡。本劇長度確實稍長,但卻不減觀賞的樂趣——功不可沒的,除了劇本本身的跌宕離奇,就是洗練的表演及設計表現了。(黃心怡)
7月
23
2012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