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與虛構的平衡《蚵仔夜行軍》
五月
10
2019
蚵仔夜行軍(三缺一劇團提供/攝影沈哲弘)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17次瀏覽
梁家綺(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研究生)

《蚵仔夜行軍》由兩條主線交織,從虛構的蚵仔群體開始,〈靈魂之歌〉唱出了這齣戲的命題:古早充滿礁藻可供飽食的大海,在人類以及火龍(吐菸的工廠)這樣的「歹物仔」來了以後,蚵仔的靈魂與生命之繁衍不再。蚵架上一串串的蚵身究竟是華美的集合住宅還是死亡的墳場?透過布的使用、身體的流動,營造海浪、蚵殼,搭配浪濤聲與螢藍燈光創造出海底的色調與氛圍,演員擬人成蚵群,充滿疑惑的小蚵無意間看到傳說中的萬物之神「HOJA」(其實也就是豢養蚵群、在吃蚵會發出「厚甲(台語)」的人類)吃掉同伴,進而從族群自我建構(或被建構)的世界觀中清醒,離開舒適的家園與畸形變異的野生蚵、蚵群與老蚵仔仙相互辯駁,展開探問自我族群生命的旅程。

另一條線則是現實中三缺一劇團的團員去田野調查所蒐集而來的生命故事或片段,透過阿明伯為中心,旁及其周圍的人物勾勒出漁村的景觀與生活,酗酒者有之、勤奮工作者有之,養蚵串蚵的漁村維持著日常,直到石化工廠來了後村人紛紛罹癌死去,逐漸找不到缺口。這部分呈現中,演員經常跳脫出角色,說明自己與飾演角色的關係,「身為江寶琳的我第一次來到漁村時不能理解也不太會說的海口腔」、「身為導演的我第一次見到阿明伯對寵物狗妞妞的愛與樂天知命(魏雋展在戲中如此自介)」,這樣突然跳脫所造成的毋寧是布萊希特的疏離效果。在此觀眾不得不感到警醒,這些演員既在演譯故事,也是田調者,而眾多罹癌死去的人,一天拚了命地串四百串蚵仔賺取七百二十塊錢的人,也提醒著我們,這是一個個真實的人,真實的人生。

而後,兩條線隨著故事的進程與鋪疊交叉速度變快,以小蚵和畸形蚵所組成的蚵仔夜行軍決定竄進水管,突擊吐著菸的火龍,蚵仔夜行軍作為一種對現實(石化工廠)的抵抗,作為觀眾的我明明知道這些蚵仔是不可為而為之,預視了蚵之死一如罹癌村人之死,卻在演員用刻意放慢的身體展現出在水流中被沖刷翻湧某些時刻,強烈企盼這些蚵能成功,盼望著那裏或許會有某個裂開的罅隙,就這樣直搗進人類權力慾望的核心。

很快地,如同預想的,起義失敗,工廠失靈,最後一幕眾聲喧嘩口號四起的時候,有一種回到抗爭現場的既視感。這個畫面讓我思考了若將劇場作為回應社會議題的載體,或是將戲劇作為一種社會實踐的過程,跟報導文學或類似於台灣真情系列的電視節目/報導有什麼不一樣?我覺得,或許就是在虛構與真實的相互角力。全然的真實畢竟太過沉重了,沒有小蚵與ROCK蚵的戲謔所造成的歡笑,天平將失衡於過多真實現場的無力與無可奈何;沒有幻化的海底世界與蚵仔的想望,村落裡的人就沒有真實生活中可以相互依靠並現身的實體。就網路上所存有的一些影片資料【1】 可以發現從2014《土地計畫-首部曲》,到2016,再到2019《蚵仔夜行軍》,某些地方是經過重新編排與取捨的,至少在2019的版本裡似乎對真實與虛構的比重與輕重重新做了調整,阿明伯的不甘心、氣憤沒有過分的被寫實的顯現與聚焦,反而是透過與國小同學的過往及現今、妻子的罹癌不語、石化工廠派來的永遠只官方說法的負責人等片段的呈現,來擺脫訴諸悲情的作法,是創作者在輕與重的天平兩端細微的調配砝碼的結果。

從駁二小劇場出來的時候,有種胸口剛被填滿卻嘩地一聲,潮水退去,戲是戲,現實是現實的陌異感。畢竟蓬萊倉庫群外圍空間如此整飭平和,駁二鐵道草皮的藝術造景與燈光如此熠熠閃亮,貌似與抗爭、癌症、汙染、死亡全無干係。戲劇有沒有辦法撼動現實我似乎沒辦法那麼篤定,但實踐就是一種抵抗吧,不管成效為何,至少在真實與虛構所創造出的魔幻時空裡,如此有力。

備註

1、公視藝文大道 第145集 貼近土地,用戲劇回應社會議題─三缺一劇團專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ox0pabGrQw&fbclid=IwAR1ZQ81kqqXLgdc_sQISpzKQ0sXG8iWoMMTfYB6Xf3xOzSWkAXqwUoRrvrY

《蚵仔夜行軍》

演出|三缺一劇團
時間|2019/05/04 19:30
地點|高雄駁二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文本上、在身體上、在表演上,七年來蚵仔/《蚵仔夜行軍》的確是更加豐厚了。在不願被馴服的心情下,才能更落實回到土地去發現阿明伯生長的這個村落,脫去文青的投射與想像,更平衡地由虛到實,去提問我們可以做的選擇。(黃馨儀)
五月
22
2019
從成人小劇場發展脫化的作品在台灣兒童劇場仍屬罕見,不可否認它的生態關懷,教育意圖非常強大明顯,彷彿丟下一顆深水炸彈後,炸出了許多值得省思的議題,包括戲的內涵,還包括兒童劇的發展方向。 (謝鴻文)
四月
12
2017
劇場能否成為小說讀者彼此間,交換「閱讀王定國」經驗的媒介。就這一點而論,《誰》的創作團隊,沒有令我失望
十一月
23
2022
觀眾從互動的趣味跳到內心的反省,速度極快,當下的情緒跌宕是非常震撼的:「消失新竹」名義上是讓缺點消失、城市升級,實則為文化的丟失。
十一月
14
2022
或許《燃燒的蝴蝶》並沒有走向完全悲觀或悲劇收場,是為了再次尋找救贖的可能性。
十一月
12
2022
雖說日本的舞臺創作自由,但有些議題是禁忌,軍國主義的失敗就是其一。鮮少有作品呈現日本對戰俘的態度和處置,甚至連對相關議題做了軟處理的百老匯音樂劇《South Pacific》,在號稱亞洲音樂劇之都的日本都很少演出。
十一月
11
2022
《Q》的熱演,是以,或許召喚出台灣深層有關文化混雜的焦慮或喜悅,即重思自身文化記憶、形構,以釐清自己是誰之必要。
十一月
10
2022
真快樂掌中劇團近年來嘗試多種的布袋戲與現代戲劇結合的表演形式,也參與傳統戲曲藝術節、戲曲夢工場等活動,多次推出實驗偶劇,並從中探尋偶戲的多種可能性,並自問偶和人之間的距離與關係,形成一系列的演出。而這些演出的主題與要素,均於本次《指忘》中再次應用呈現。
十一月
02
2022
各段移動觀看的微型路徑,變得不只是在步行,因為同一刻的風景,包容了至少超過三件以上的作品。他們並非各自獨立,而是相映成趣,漫步其中才能領略種種交錯的驚喜。
十一月
02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