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迷宮般的劇場叩問《守夜者》
11月
05
2012
守夜者(李欣哲 攝,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07次瀏覽
謝東寧

「劇場在今天還有存在的必要嗎?」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於「華山藝術生活節」推出的新作《守夜者》,大膽提出了這個嚴肅的問題。我們不妨先來檢視此時此刻在台灣,劇場還可以存在的理由,官方的文創?劇團的票房?小眾實驗的相濡以沫?文青們的精神澡堂?戲劇學者們的職場?…不幸地,在這樣一個整體環境氛圍之下,劇場最無法談論的,就是反省其環境結構,甚至是劇場本身,劇場是否仍然擁有那古老的精神力量,是否能尋回其連結社會的行動力?

《守夜者》靈感來自葡萄牙國寶級的文學家佩索亞(Fernando Pessoa),於1913年發表之唯一的一部劇本《航海者》(The Mariner),原劇中只有三位喃喃自語的不動女子,在深夜守著古堡裡的一副棺木,她們在等待一位航海者,三位女子一直說話,話題近乎虛無飄渺,這個劇本被視為佩索亞獨特的「靜止戲劇」(static drama),劇中沒有任何行動,也缺乏任何推動角色行動的事件。

導演張藝生找來香港新文本劇作家馮程程,將這個「不動」的劇本,連結佩索亞與其一生所創造的72 名「異名者」(虛擬的小說作者,但卻如真實般存在於佩索亞的生活之中),及緬甸人權鬥士翁山蘇姬,中國六四流亡民運人士王丹,來討論這三位女子(或者佩索亞、翁山蘇姬、王丹三人),如何在囚禁之地(稿紙、監獄、劇場)進行一場關於「動與不動」的辯證。

舞台幾乎將整個華山烏梅酒廠刷白敞開,舞台後方左右放置演員的化妝台與服裝衣架,劇場本身成為一座大舞台,到底上演的是真實還是虛構?甚至三座可以移動的方盒,與舞台深處的白幕上出現的科技影像,也在演出開場時,演員的燈亮、燈暗指示中,以電玩遊戲畫面玩弄虛實。而中間的一條垂直白走道,配合倉庫廠房中的橫向樑柱,成為簡潔並意象集中的空間,舞台設計曾文通的功力,著實迷人。

演員的組合也非比尋常,幾乎都有肢體訓練方面的專長,包括舞者楊維真、默劇演員姚尚德、鈴木忠志訓練法陳柏廷、陳祈伶、優劇場身體訓練梁菲倚、演員洪珮菁及幫阿喀郎舞團工作的德籍擊樂專家Coordt Linke。集合了這批身體性強大的演員,想必是要聯手抵抗那不動如山的文字,如何將這些文字「意念」,轉換成為劇場中的當下身體性「表現」。

整體元素相當龐大複雜,文學家與其創作的角色、搬演的真實與虛構、反抗者的精神與生命、劇場行動的可能性…,加上又是一個多媒體科技案,還要處理那更專業的數位技術。結果很不幸的是,導演似乎無法整合駕馭本劇,破碎的片段場景將整件事越說越沈重,特別是迷人的作家佩索亞,包括劇作家都一起鑽進了那座迷宮,花相當大的篇幅仍然無法引領觀眾,認識創作者對於此座迷宮的詮釋,後段關於翁山蘇姬與王丹的部份,又太過表面簡單,僅僅用歷史影片、當事人的詩句、話語、歌謠,以及兩段直白的面具暴力之舞、與時事批判RAP合唱來表現,而最後不免流俗地,用人物訪問影像來展示,當今社會中「可能」正在進行的行動。

問題不在於文章開頭所說的「嚴肅的提問」,這部分要大力地讚賞,並且是所有劇場相關工作者,必須在今天思考的問題。也不在於美學設計層面或導演功力,莫比斯作品無論內容、形式的質感,在台灣劇場界一直屬於上乘,筆者認為問題在於,創作者對於劇場演出的「認知」上。

一. 劇場的溝通對象:《守夜者》像一篇張藝生寫給臺灣劇場的一封信,對象不是一般普羅大眾,因為其中有太多需要辨別的符碼,從語言的構成、影像的取材、所描述的對象、及舞台意象…等,取不到通行證者,立即被排拒在門外。

二. 身體性的缺席:導演在整齣戲中,充滿了精神性的辯證,大部份依靠的是語言,所以即使是擅長於肢體的演員在整齣劇中,除了姚尚德偶爾的逸出,大部份的身體都被鎖在精神的形式中(干擾因素尚有,影像科技的強迫力量,與演員透過麥克風所發出的平版語調),甚至連國際級的擊樂手Coordt,其充滿身體性的擊樂能量,也並無特別精彩之處,於是,身體性是否真的是導演認為的劇場重要構成?又如何才能構成呢?

「劇場在今天還有存在的必要嗎?」光是這個質問,就值得劇場人走進劇場看《守夜者》了,只不過,如果能夠讓一般普羅大眾都願意思考這個問題,那劇場才真正是,必須確實存在之社會公器。

《守夜者》

演出|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
時間|2012/11/03 14: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文化創意園區烏梅酒廠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三名女子裹在密不透風的黑色禮服裡,她們的身體雖不動,白色背幕卻映出不安於室的影子,躍動的意象比動作更有動物性。動與不動的概念,跳脫靜止的表層意義,化為動物性的意象與聲響,那麼在劇場上就可以成立。(林乃文)
11月
07
2012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