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於屋舍裡的「非人」──「321小戲節」之《麻煩夫人》、《吉光片羽》
5月
20
2015
吉光片羽(321小戲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12次瀏覽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五月的台南,早已跳過盛夏的前奏,悶熱、炙曬,縱使是豔陽將落的傍晚,仍貪圖不到過多的涼爽,還得靠著涼扇用力地搧,逼著夜風捎來些許涼意。只是,待在台南的人們卻仍緊貼著陌生人濕黏的臂膀,空氣裡嗅著鹹鹹的汗味,穿梭在熙熙攘攘、交錯複雜的巷弄間,還有喧囂、熱鬧的夜市裡。每個人開始刻劃自己對於台南的印象:銅板美食、老房子、日式建築、狹巷、夜市……,賦予想像的同時,過著日常的台南生活,遊客也好,居民也好。我,總在假日與平日體驗著兩種台南──擁擠與緩慢,以一個在地人的身分,台南無須過度想像,因為它是「家」。

這兒,不是平常會去的地方。走入321巷裡,空氣裡總是不停交換著泥土的氣味,還有那些擦身而過的人,那麼一點點身體的味道。原為「原老松町日軍步兵第二聯隊宿舍」的十棟日式建築,在磚瓦圍牆的後頭,擁擠地坐落著一座座瀰漫著腐朽的木製屋房,溢著台南被賦予的符碼:巷弄、日式老屋。於此的「321小戲節」,策展不侷限於「戲」,更有意地在空間、活動裡製造一個屬於台南能夠被賦予的想像;於是,擺了夜市、做了裝置藝術、引了光影……在台南的夜晚,給予人們一個「散步」的可能,去找尋自己體驗台南的方式。

相較於前一年的「321小戲節」,較多複製台北「超親密小戲節」的經驗,而同樣以「導覽─演出」為主軸,拉著觀眾以步行的方式穿梭於巷弄與三部小戲間,今年(2015年)的「321小戲節」給予觀眾另一種選擇的方式。參與演出的四個團隊,同樣在不同的空間帶來演出,分別是台南人劇團《陳X雄》(台南人戲花園)、飛人集社《吉光片羽》(萬屋砌室)、無獨有偶《麻煩夫人》(版條線花園)與耳邊風工作站《棄,時間的聲音並不哀傷》(31號房舍),但同時開演,讓觀眾選擇自己所要走進的空間。以「交換記憶」作為主題,或許就在我們點選售票系統的當下,就透過他們的名字選擇了「交換的可能」。這樣的安排,若要看完四部演出必須花兩個晚上的時間,晃進這條光影交錯的巷子,在滿口夜市小吃的剎那,走入那破舊的屋子,與戲劇所建構的空間。或者,就只選擇其中兩部,如我。

說起來不是巧合,我所選擇的《麻煩夫人》、《吉光片羽》都是以偶(非人)為元素的劇團所創作,於是這樣的「非人體驗」,似乎更多的是找尋「人與非人間的關係」,以及「人∕非人與空間的關係」。同時,也看到的是兩個劇團對於「偶」的不同操作。

無獨有偶的《麻煩夫人》,所謂的「麻煩」稱不上是「大麻煩」,實為雞毛蒜皮的瑣碎雜事,甚至連「沒有麻煩」也將成為一個麻煩,因此整個屋舍被隱喻為世界,像是一個鳥籠,將人囚禁。偶與演員間製造出「分裂」的關係,兩者看似作為一個整體,卻往往彼此牽制與拉扯;於是,演員看似「操偶」,多數時候卻更像是被偶所操弄。作為一個獨角戲(如果不把偶視為一個角色),唯一的演員楊雯涵不能隱藏於偶的背後僅將偶操弄好,也必須詮釋自己作為一個角色。因此,那「不擬真」的偶,在其糾結卻又沒有表情的臉上,與人彼此作為彼此的隱喻。短短的小戲裡沒有任何一句台詞,也不擁有劇情,反而洗練出演員與偶間豐富的肢體語言,更可觀的還有光影、音樂、聲音的運用,在交錯著不同語言文字的投影裡,繁瑣地製造出一種幽暗卻又躁鬱的氛圍。

走進萬屋砌室裡的《吉光片羽》,飛人集社看似藉由破碎的時光痕跡,尋找這棟日式建築裡的過往生活,反而在倒敘、穿插間完整地說了一個故事。陳列於老房子的種種物件:行李箱、微弱燈光,在開門的瞬間啟動了故事被說的可能。飛人集社進行了對空間的想像,合理地說一個日據時期的時代小故事,以及用偶演繹一個小人物──奶奶。相較於《麻煩夫人》的偶不具備完整的形體,飛人集社的偶被賦予了感情,縱使沒有過多的語言,卻能夠與兩位演員進行情感的交流與對話,也推動著時間的軌跡,慢慢鋪陳出故事的線索。不過,由於在日式老屋裡說著那個時代的故事過於合情合理,而故事也平鋪直敘、缺乏高潮(同時也離當代人有所距離),因此最有意思的並非劇情,而是如何藉由偶、人,以及光影、聲音製造出畫面與氣氛。整部作品的動人,除了親情被賦予的同質性外,還有那種輕鬆卻隱忍著沉痛的口吻,在書本載著老奶奶飛於半空中時,慢慢積累。於是,故事看似穩穩地說完了,卻也在燈暗、門關後繼續被醞釀,就如該團所創作的「一睡一醒之間」三部曲,擁有類似的敘述生命的力量。

兩部作品同樣以「非人」作為主體(或許《陳X雄》所講的鬼魂也是非人,而《棄,時間的聲音並不哀傷》裡的女子也已逾越人的形貌),但其實都在虛擬間深刻地製造出真實的「生活感」,卻是截然不同的體驗與呈現。只是,我會不斷檢視與懷疑的是吳思鋒在前一年的「321小戲節」就已提出的「空間想像力」【1】。《麻煩夫人》的創作雖有其獨特性,但何以必須被放在這個空間裡,仍是個極大的疑惑,其似乎可成立於任何封閉性的場域,同樣能製造出這種鳥籠內的囚禁感;相反地,《吉光片羽》充分地刻劃了這棟破舊的日式老屋的記憶性,將想像與現實揉成個像詩篇一樣的故事,只是「空間」也限制了能夠說故事的方式,缺乏更多的想像可能,於是故事反而無法更迷人。

夜漸漸沉了,我離開了321巷,走回自己生活的另一個日常,有現代的高聳建築、呼嘯而過的汽機車……。或許,躲進巷子裡的我,穿梭於老屋間找到戲裡的另一種生活。只是,這群徘徊於屋舍裡的「非人」,如何在離開這個空間後更被賦予血肉?或者,對「321小戲節」而言,是如何製造出空間更多的創造可能?我想,這條巷弄、這群屋舍,在台南這個地方,必然能夠釀出更香濃的氣味吧。

註釋

1、吳思鋒認為:「321小戲節必然涵蓋的的兩種時空因素,一是321巷藝術聚落做為近百年建築群的現實時空,一是通過劇場轉化出來的藝術時空,兩者缺一不可,而且就是必須經過兩種時空相互混攪、交錯,而後成為我們所見,所參與的321小戲節。」見吳思鋒:〈檢視「空間想像力」的解放與再造《戲弄321小戲節》〉,《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1843。(瀏覽日期:2015.05.19)

《麻煩夫人》

演出|無獨有偶劇團、飛人集社
時間|2015/05/17 19:30、20:30
地點|台南市321巷藝術聚落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