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原民主體/「NaLuWan」在東海岸的神遊、吟詠與回家《2020月光‧海音樂會「邊界聚合」》
10月
26
2020
戴曉君(施靜沂攝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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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靜沂(專案評論人)


當《2020月光‧海音樂會「邊界聚合」》來到十月的最後三場,也意味著時序已從仲夏來到中秋。三天的表演如同之前的場次,涵蓋不同族群藝術家帶來之各異的表演形式。在「在邊界沉醉」及「在邊界吟詠」兩場演出中,以莉.高露及戴曉君的女聲接力,撐起療癒感性與驚喜交織的表演,而隔日胡德夫、郭明龍及達卡鬧世代接力的男聲組合,則在幽默的吟遊中,照見各自獨特的生命情調與原民主體。

輩份最長的胡德夫擅長以詩入歌,同時思索小我及宇宙、自然的關係,原民社運音樂人達卡鬧的新專輯以虛詞「Naruwan」為橋,解嘲縈繞於心之「原住民文化還剩下什麼」的焦慮;以莉.高露自族群文化的包袱破框而出,以優美歌聲體現「音樂(即)生活」的輕快自由,戴曉君則試圖更寬廣地思考族群、性別課題在當代的轉折;顯然地,在如此令人愉悅的戶外、邊界場域,表演者的歌藝展演更加自在無束,而在以歌聲對話土地、自然的同時,自我超越性也呼之欲出。

]胡德夫與他的樂團(施靜沂攝影、提供)

此次胡德夫的演出曲目,多圍繞月光與海洋的意象,回扣「月光.海」本身,也回應其在東海岸創作的生命足跡,同時藉著月色進一步抒發關乎藝術與存在的探問。他先演唱的英文歌”Moon River”為經典電影《第凡內早餐》的主題曲,從第二至四句的歌詞:「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day.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1】可以聽出,追隨月河的心蘊含要活得像樣(in style)的自我期許;即使月河能織就夢想,也能讓人心碎,但歌者似乎無所畏懼,矢志無悔地追隨。

另一首中文的〈月河〉較之前述追夢的英文歌,似乎欲開展更高的哲學境界;用已故詩人周夢蝶的詩作入歌,既辯證「吟詠/吟遊」藝術活動的本質,或也有意展演莊子逍遙遊的生命觀。從一開始的吟詩:「天上的月,何如水中的月。水中的月,何如夢中的月。月如千水,水涵千月。哪一月是你,哪一月是我?」【2】便不難聽出,歌者雖已看透生命一場,許許多多追求都是鏡花水月,但這種種煙花、鏡花的幻夢中,仍不乏令人沉醉的夢幻美好。

「哪一月是你,哪一月是我?」的反問,連結到夢與潛意識的概念,更因此詩為周夢蝶所作,而令人進一步聯想到「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的物我難辨;或說,之於演唱此曲的歌者,身處真實或虛幻已不再重要,因在親近自然、追求藝術的夢途上,小我已「幻化為蝶」,實踐吟遊與藝術的本意,並使道家物我合一的哲學觀與原住民親近自然萬物的宇宙觀在當代台灣時空交匯。

在藉著吟詠「月河」,與月亮及夢想對話後,歌者以〈匆匆〉與旅人、觀眾對話,既回應旅人來到東海岸,是來去匆匆,也論及人生一場同樣匆匆,因此更應把握韶光,活出、唱出美好的當下;接著其代表作〈太平洋的風〉與〈美麗島〉,則透過將東海岸的山、海、土地喻為母親,讚頌恩典與豐盛,提醒人們無論如何都不要忘卻土地或與土地失去連結:「最早母親的感覺,最早的一份覺醒」、「吹散瀰漫的帝國霸氣,吹出壯麗的椰子國度;飄夾著南島的氣息,那是自然、尊貴而豐盛」、「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他們一再重覆地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若說胡德夫是藉歌詩中的老莊,營造夢幻,體現神遊太虛,少時深受胡啟發的原運音樂人達卡鬧及其出生東海岸的好友「後山吉他之神」郭明龍,則藉著自嘲幽默的彈唱吟詠,思索數十年來,原住民主體在台北與東海岸的移動。

這組將自嘲與解嘲發揮地淋漓盡致的中生代組合,熟稔原運時代以降控訴原民主體遭文化殖民與邊緣化的語境,而以吉他、口琴、鼓等多項樂器搭配譏誚唱和的技巧更是信手拈來、令人懾服;當我們漸入那相當自娛娛人的音樂世界,也不禁對其走過都市原住民悲情憤怒的年代後,當今的主體狀態好奇不已。

郭明龍與達卡鬧(施靜沂攝影、提供)

雙人組一上台,郭明龍就先唱起〈與祖靈溝通的歌〉,說要與祖靈打聲招呼,再開啟自由吟唱的旅程。達卡鬧接力的〈離開台北〉,標示其以原運時代為出發點,逐步釐清當今的原民主體相較「黃昏時代」的轉折與蛻變。若熟悉那段歷史,不難將達卡鬧的此曲與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等作家的創作心靈做連結,因其也是在義無反顧「離開台北」、回蘭嶼的部落,並親近海洋後才慢慢有所發揮。

然而,我們從郭明龍接下來摘自其專輯《郭明龍Longer Story創作專輯》(2016)的歌〈回家的路不一樣〉(Cowa Ka Hecad Ko Lalan Ami Nokay)則可見到,來到今天,「台北」的意涵之於原運世代之原民主體,或已隨著年齡漸長、社會變遷而轉變;尤其歌手演唱前以「台北的家」、「台東的家」介紹此曲,可見台北之於許多都市原住民,或已不同於少時所見,純然是個象徵壓迫、慾望、原住民悲情及與土地斷裂的資本主義都市,而轉變為另一種有點遙遠、有點熟悉的共同記憶,車水馬龍地擁擠、汲汲營營地工作之餘,竟也給到原住民「家一般的感受」?!

然而,台北、台東的流浪與回家各自意味著什麼?流浪的究竟是藝術家物質的身體?文學的心靈?抑或當代原住民的主體?即使有意探究,我們顯然也難在三言兩語間理清說唱者的思路。但若追索達卡鬧新專輯《流浪的NaLuWan》的名稱及其在音樂會中對〈回家〉的介紹:「NaLuWan流浪了那麼久也要有個家,所以寫了〈回家〉這首歌」以及「……原住民只剩NaLuWan」的自嘲,或能稍稍猜出,「NaLuWan」或許象徵在當代台灣被漢民族、資本主義社會主流語境簡化且無所紮根的原住民形象,因為在某個時代,大家想到原住民很習慣「NaLuWan」來「NaLuWan」去,又或者串接「我們都是一家人」的「善意」,解套族群之間的緊張關係,但在種種「自以為懂你的明白」的誤讀中,風雨飄搖的原民主體及其文化卻常面臨被稀釋、消解,然後失去力量的命運,而這或許也是達卡鬧的擔憂。

因而即使歌者在演出時不斷散播歡笑的種子,但表象下,關乎原住民文化/主體長年來被主流漢語社會不了解的無奈仍隱隱可見;只是這樣的不滿,在都市原住民數十載以來,集體習慣面對,進而常以自我解嘲來回應的奇妙族群互動中,竟也幻化成身上難以抹除的「戲胞」了。

換言之,許多中生代原住民若不「NaLuWan」一下,似乎難以引起共鳴。因而若不深究,表面上和樂歡鬧的彈唱吟遊即使有點讓人霧裡看花,但博君一笑卻蠻過得去;只是若戴上諷諭與嘲弄的濾鏡深究,便可感受到其特別準備的安可曲〈我們都是一家人〉【3】是多刻意又婉轉地有話想說,但似乎不便勉強好不容易來到東海岸,只想好好享受音樂的旅人用力聽懂。

清風徐來,當歌者接連唱了幾首悅耳略帶諷諭的「NaLuWan」後,在叫好聲中開始琅琅上口「我們都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不僅凸顯原住民過往的部落生活記憶已被黨國強行介入的記憶替代,也可見如此政治口號在時代遞嬗下也面臨翻轉:來到國族重構中的當代台灣,若以近年來更盛行的口號「沒有人是局外人」連結「現在還是一家人」,則可發現,把「一家人」的說法拿來詮釋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一起找路回家的微妙心境好像也說得通;換言之,原運時代的悲歌流浪多年,走上了自我解套/解嘲之路;而在長年浪跡的旅途中,深沉的痛苦多少有點麻痺了。

相較下,郭明龍〈回家的路不一樣〉及〈不要逞強〉的族語創作,反倒像微風中的溫柔提醒,勸著還在流浪的「NaLuWan」,在東海岸的家快活一點!如此豁達、包容的吟遊觀,總令人想起其他阿美族音樂人所擅開展的「美式」生命情調。

註釋

1、歌詞分析詳見以下網誌:https://twhijoe.blogspot.com/2018/07/moon-river.html。

2、周夢蝶作詞,摘自胡德夫《時光》音樂專輯(2018)。

3、全曲歌詞如下:我的家鄉在那魯灣,你的家鄉在那魯灣。從前時候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手牽著手肩並著肩,盡情地唱著我們的歌聲,團結起來相親相愛,因為我們都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

《在邊界吟詠》

演出|胡德夫、泥灘地浪人、達卡鬧、郭明龍
時間|2020/10/03 18:00
地點|台東都歷遊客中心

《在邊界沉醉》

演出|以莉.高露、玩弦四度樂團、戴曉君、歐開合唱團
時間|2020/10/02 18:00
地點|台東都歷遊客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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