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吉桑們的隱形天花板《人間條件5》
10月
10
2012
人間條件5(綠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38次瀏覽
林乃文

2001推出的《人間條件》,使得觀賞全台灣最會講故事的歐吉桑--吳念真先生的「國民戲劇」,儼然成為全台戲劇界的國民運動。雖然敘事空間、視覺美學和聽覺處理都帶著濃濃的電視劇作派,但親切熟悉的小人物故事、溫暖而韻致的念真式對白、自然生動的生活派演技,使得《人間條件》以不同主題,十一年後推進到第五部,從第一部「千萬要幸福」的語懷期望,走過女人、男人、老人、年輕人的故事,到第五部「男人本漂泊心情」將描寫對象轉向與作者年紀最貼近的歐吉桑,抒寫一群台灣歐吉桑的心情。

《人間條件》一向以密不透風的景片構成寫實劇般的空間幻覺。這次利用旋轉舞台,讓整組布景快速更換,相似的牆面結構,不同的只是壁紙、窗簾、掛畫、桌椅組,好像餐廳類型的電玩遊戲。這種布景不做天花板,利用齊一的景片高度,製造一道隱形的天際線,觀眾視線集中天際線之下,天際線之上留黑,不做處理,幻覺投射到此為止。這種很傳統的舞台構成,彷彿一道隱喻,隱喻「人間」自有界限,界限之外便無有想像。

歐吉桑一羅大德設定是個「老實」過度的小公務員,退休後整天在家翹腳,以看電視及打麻將打發餘生。偶然目睹朋友之死,鄭重召集妻兒,發表省思人生感言,最後竟拿初戀情人與糟糠妻相比,向一輩子操持家務的老婆「承認」從無愛情,被掃地出門原屬活該。不料好不容易換來的自由之旅,竟立刻泡進鶯聲燕語、虛情假意的酒廊,被初戀情人奚落,最後在街頭自憐自艾被兒子撞見。原來老實歐吉桑雖不滿家庭羈束,但離開屋簷便患了想像匱乏,對「活出自我」完全沒譜。

歐吉桑二廖清輝娶了羅大德的初戀情人,公務生涯做到高官,看似羅大德的對照組,但其實在愛情和事業的王國中他都只是陪角,小心翼翼計算現實,陪伴強者,沾光獲利。勾搭酒家媽媽桑,似也只想逞生理本能以證明男性尊嚴。看著這個虛偽、無德、小氣、不貞、別無理想的男人,被八卦周刊爆料而結束官途,實令觀眾難出同情。除了多了一副口罩牽一條狗,最後與羅大德殊途同歸。

歐吉桑三單身建商李進財,以簡單的幫派原則跟人稱兄道弟,也以利益分贓原則做生意,可以想見在商場上是個見風轉舵、沒有根性的商人。除了整天吆喝著人在酒廊一起麻痺心情,偶爾洩漏寂寞之外,應該沒有面對自我的時間。

歐吉桑四台商陳國興靠老婆少了二十年奮鬥,非但不覺感激,反而到處風流,莫名報復,直到老婆無怨無悔地去世,獨自在家對照片長吁痛哭,感嘆自己錯失認識真愛的機會。大段獨白,提供演員「掏心」表演的機會。

一干歐吉桑的漂泊都只是心情,而非意志或行動,說命運是過度渲染。他們只是環境的產物,隨波逐流一生,到想找尋自我時自我已模糊難辨,欲追尋真愛又發現從未付出真情。相對地,劇中女性無論為愛為錢,為同情為計算,總是勇於面對,擇君所愛,愛君所擇。所有歐吉桑的配偶均由林美秀擔綱,角色塑造成功,這是繼黃韻玲後,人間系列再次一人分飾多角的女優演技秀。

吳念真筆下的歐吉桑特質,能否輕易與國民性劃上等號,我不願率爾論斷。不過從最近評論家南方朔剖析的南韓國民性,兩相對照,格外有趣。南方朔認為現代南韓人在思想文化上早已脫離「儒家文化圈」:「他們關切抽象的原理原則的思考,不在行為互動層面上繼續糾纏。」(註一),反觀台灣歐吉桑們津津樂道的「人情義理」、「體面風神」,莫不是一種行為互動關係的執迷。在現實社會的小圈圈裡,把觥籌交錯、趨迎奉承間搏「麻吉」當成道義,民主玩成分贓,人人頭皮上頂一小片天,此天之外便視若無睹。或許這足以證明台灣歐吉桑們的天,還是儒家文化的隱形天花板。對「自我」的召喚,則是一陣晚發的青春痘。

註一:

《人間條件5》

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2/10/05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不論是追求自由、領悟真愛、花天酒地,還是政治緋聞男,這些男人其實都像節目冊封面所繪:「在母親/妻子懷中面露無奈的『老男孩』」。雖然伸手想要攀找東西,甚至想離開,但是卻被緊抱著……。但是不論如何,人生也就因此而繼續下去。這-或許才是編導真正想說的,關於「活到這個年紀」的男人。(張啟豐)
10月
02
2012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