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吉桑們的隱形天花板《人間條件5》
10月
10
2012
人間條件5(綠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84次瀏覽
林乃文

2001推出的《人間條件》,使得觀賞全台灣最會講故事的歐吉桑--吳念真先生的「國民戲劇」,儼然成為全台戲劇界的國民運動。雖然敘事空間、視覺美學和聽覺處理都帶著濃濃的電視劇作派,但親切熟悉的小人物故事、溫暖而韻致的念真式對白、自然生動的生活派演技,使得《人間條件》以不同主題,十一年後推進到第五部,從第一部「千萬要幸福」的語懷期望,走過女人、男人、老人、年輕人的故事,到第五部「男人本漂泊心情」將描寫對象轉向與作者年紀最貼近的歐吉桑,抒寫一群台灣歐吉桑的心情。

《人間條件》一向以密不透風的景片構成寫實劇般的空間幻覺。這次利用旋轉舞台,讓整組布景快速更換,相似的牆面結構,不同的只是壁紙、窗簾、掛畫、桌椅組,好像餐廳類型的電玩遊戲。這種布景不做天花板,利用齊一的景片高度,製造一道隱形的天際線,觀眾視線集中天際線之下,天際線之上留黑,不做處理,幻覺投射到此為止。這種很傳統的舞台構成,彷彿一道隱喻,隱喻「人間」自有界限,界限之外便無有想像。

歐吉桑一羅大德設定是個「老實」過度的小公務員,退休後整天在家翹腳,以看電視及打麻將打發餘生。偶然目睹朋友之死,鄭重召集妻兒,發表省思人生感言,最後竟拿初戀情人與糟糠妻相比,向一輩子操持家務的老婆「承認」從無愛情,被掃地出門原屬活該。不料好不容易換來的自由之旅,竟立刻泡進鶯聲燕語、虛情假意的酒廊,被初戀情人奚落,最後在街頭自憐自艾被兒子撞見。原來老實歐吉桑雖不滿家庭羈束,但離開屋簷便患了想像匱乏,對「活出自我」完全沒譜。

歐吉桑二廖清輝娶了羅大德的初戀情人,公務生涯做到高官,看似羅大德的對照組,但其實在愛情和事業的王國中他都只是陪角,小心翼翼計算現實,陪伴強者,沾光獲利。勾搭酒家媽媽桑,似也只想逞生理本能以證明男性尊嚴。看著這個虛偽、無德、小氣、不貞、別無理想的男人,被八卦周刊爆料而結束官途,實令觀眾難出同情。除了多了一副口罩牽一條狗,最後與羅大德殊途同歸。

歐吉桑三單身建商李進財,以簡單的幫派原則跟人稱兄道弟,也以利益分贓原則做生意,可以想見在商場上是個見風轉舵、沒有根性的商人。除了整天吆喝著人在酒廊一起麻痺心情,偶爾洩漏寂寞之外,應該沒有面對自我的時間。

歐吉桑四台商陳國興靠老婆少了二十年奮鬥,非但不覺感激,反而到處風流,莫名報復,直到老婆無怨無悔地去世,獨自在家對照片長吁痛哭,感嘆自己錯失認識真愛的機會。大段獨白,提供演員「掏心」表演的機會。

一干歐吉桑的漂泊都只是心情,而非意志或行動,說命運是過度渲染。他們只是環境的產物,隨波逐流一生,到想找尋自我時自我已模糊難辨,欲追尋真愛又發現從未付出真情。相對地,劇中女性無論為愛為錢,為同情為計算,總是勇於面對,擇君所愛,愛君所擇。所有歐吉桑的配偶均由林美秀擔綱,角色塑造成功,這是繼黃韻玲後,人間系列再次一人分飾多角的女優演技秀。

吳念真筆下的歐吉桑特質,能否輕易與國民性劃上等號,我不願率爾論斷。不過從最近評論家南方朔剖析的南韓國民性,兩相對照,格外有趣。南方朔認為現代南韓人在思想文化上早已脫離「儒家文化圈」:「他們關切抽象的原理原則的思考,不在行為互動層面上繼續糾纏。」(註一),反觀台灣歐吉桑們津津樂道的「人情義理」、「體面風神」,莫不是一種行為互動關係的執迷。在現實社會的小圈圈裡,把觥籌交錯、趨迎奉承間搏「麻吉」當成道義,民主玩成分贓,人人頭皮上頂一小片天,此天之外便視若無睹。或許這足以證明台灣歐吉桑們的天,還是儒家文化的隱形天花板。對「自我」的召喚,則是一陣晚發的青春痘。

註一:

《人間條件5》

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2/10/05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不論是追求自由、領悟真愛、花天酒地,還是政治緋聞男,這些男人其實都像節目冊封面所繪:「在母親/妻子懷中面露無奈的『老男孩』」。雖然伸手想要攀找東西,甚至想離開,但是卻被緊抱著……。但是不論如何,人生也就因此而繼續下去。這-或許才是編導真正想說的,關於「活到這個年紀」的男人。(張啟豐)
10月
02
2012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