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數觀點與節慶氛圍的技術化表現《內海城電波》
6月
28
2024
內海城電波(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47次瀏覽

文 吳岳霖(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內海城電波》是在「台南建城400年」的框架下進行創作。於是,與大型戶外歌仔音樂劇《1624》相仿的部分,如日本與荷蘭的相爭、鄭氏王朝的建立、西拉雅族人的現身等元素再次以「複數」的方式意圖體現史觀,【1】藉此認識我們身處的這塊土地。有趣的是,《內海城電波》直接「建城」,運用虛構的「內海城」容納所有歷史碎片,構成來自陸地的卡鮑與漂泊海洋的夏隆間、不被卡鮑族人祝福的愛情為主線的奇幻故事——無論是內海城、或分別代表陸地與海洋的卡鮑、夏隆,似乎也都與台南、乃至於台灣呼應。整體來看,曲折且高潮迭起的通俗情節、完滿而皆大歡喜的結局,讓《內海城電波》擁有眾人共賞的節慶氛圍,調節歷史詮釋可能產生的嚴肅。

故,《內海城電波》體現的是:在「混搭拼貼」與「指向內部」的技術下,表現出「複數觀點」與「節慶氛圍」的高度混合表現。

混搭拼貼:用基本設定的荒謬去指涉當下

坦白說,《內海城電波》與歷史間的關係非常薄弱,無論是前述提及的日本、荷蘭、明鄭等統治者角度,抑或是劇中出現的地方傳說、文化遺址、歷史事件與人物等都以「非線性」的狀態放入虛構的內海城裡。於是,內海城內所發生的種種雖都由歷史元素組成,卻缺少更精準的前因後果,以及有效的時序關係,僅是用於劇情發展的混搭拼貼。

所謂的「歷史劇」非得考證到鉅細靡遺,任何錯誤、或虛構也被允許,給予戲劇詮釋的空間(況且歷史的真實性本就可被懷疑);至於(絕非歷史劇的)《內海城電波》的處理方式明顯是「刻意」且「有技術」的將歷史「虛構化」,且製造出可被指認、卻又確認失效的詮釋位置。

這種混亂確實造成對焦歷史、追求邏輯過程中的痛苦。但,誇張化的表演、卡通化的表現(特別像是套著蕃薯布偶裝的角色出現)、RAP等音樂元素的加入後,多少稀釋掉了認真的必要,更融入全劇營造的荒謬裡。因此,若接受《內海城電波》「非邏輯」的架空史觀後,對我而言,就很能深刻感受其中的節慶狂歡。

這種荒謬性多少也折射出我們的現況。


內海城電波(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面對自身歷史,要不是遺漏、遺忘,更有可能是不曾出現在視野裡頭(不被收納於教科書、或是在單一史觀的框架中)。好不容易拾回的歷史與知識碎片,卻往往斷裂、並缺乏足夠寬廣的系統建構。只是,我們會感受到《內海城電波》的內海城是荒謬、是不合邏輯的,卻往往不會認知到自身對歷史的認識同樣也是荒誕且缺乏梳理的。

只是,《內海城電波》如此處理歷史,究竟會造成歷史建構的更為混亂、更加碎片化?還是會讓人在混亂裡頭,去追索所有歷史線索的線頭與線尾,更完整建構自身的觀點?不得而知。

比較大的問題可能是,混搭拼貼下的內海城本體,成為全劇的唯一重點,導致《內海城電波》有「主線情節工具化」的情況。也就是說,夏隆與卡鮑的愛情故事看似貫穿全劇,且啟動內海城情節,最終卻像服務內海城內所有事件的鑰匙,開啟、然後關閉,並無更深刻刻畫。更甚者,內海城內部情節多半有頭無尾,諸如雪子假死案、漢生醫院的火災事件等,每每攸關主角之一的卡鮑,卻仍缺少鋪陳與後續處置,導致全劇劇情亦呈現碎片化。

指向內部:屬於台南人的娛樂化設計

另一方面,《內海城電波》更充滿屬於台南人的「內梗」,將觀眾族群極度指向台南人,可視為該劇將「台南400」節慶化的表徵,亦是一種技術。

舉例來說,除將林投姐、運河奇案等台南民間故事「人物化」與「情節化」,串接劇中其他劇情,並構成至關重要的轉折;更多出現在充滿笑料的自白、對話、歌曲裡頭,像是眾所皆知的內梗「台南甜」。至於,更多更「內」的內梗的出現就可區隔「台南人」與「非台南人」的觀眾群體,接收到截然不同的效果與反應。

前述拼貼出來的狂歡感,也在此脈絡下更顯合理化。倘若《內海城電波》本就是將「台南400」視為一種慶典,而非史觀詮釋、知識建構等面向的強化,那麼偏心於台南人,慶祝屬於台南人的台南400也無不可,藉此構成《內海城電波》自我定位的觀演供給。不過,指向台南人的同時,《內海城電波》仍有全面建構知識化的想像,最明顯的是可被視為主題曲的〈內海城之歌〉,將台南所有行政區編織入歌詞裡,由MC JJ演唱。這些詞彙的不易演唱,確實造成該段落亦不易聽懂,反倒是作品企圖相對明白。

只是這也形成《內海城電波》某種詮釋上的矛盾,源於混搭拼貼下的虛構,讓內海城看似台南、卻也不完全是台南——也就是,我們會在內海城看到「所有的」台南,卻不一定是有脈絡的「全面的」台南,甚至有因果倒置的可能。杞人憂天的擔憂是:這會否造成對台南、乃至於「台南400」的認知落差?


內海城電波(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當然,還是得說一句:一部戲要不要承擔這種重責?

《內海城電波》雖企圖高度技術化「複數論述」,來混合「節慶氛圍」的娛樂效果,達到另一種說故事的模式,但也因技術操作而凸顯技術本身的無能為力,顯露任何命題作文都可以出現的矛盾與難處。

娛樂,還是重要的。

如果還糾結於《內海城電波》所涉及的邏輯、指涉等問題,娛樂本身還是會被作品在操作範圍內的「不可得」與「不可能」糾纏,無法獲得足夠愉快的觀戲體驗。我認為,屬於台南人的快樂,還是最重要的吧!


注解

1、關於《1624》的「複數」呈現可參考吳岳霖:〈意圖強調的複數,難以安撫的不安《1624》〉,表演藝術評論台。

《內海城電波》

演出|台南人劇團、影響.新劇場
時間|2024/06/02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是一個來自外地的觀眾,對一個戲劇作品的期待與觀感,但,對於製作團隊和在地觀眾來說,《內海城電波》並不只是一個平常的戲劇作品,更有城市行銷的政治意涵,和記憶保存的個人意義。
6月
28
2024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