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臺灣舞蹈平台」及西班牙馬德里「Certamen編舞平台」三方合作的「舞蹈・南方」嘉義雙舞作邁入第二屆¹。甩開疫情影響，這次邀來跨國藝術家實體演出，與臺灣藝術家於嘉義分別帶來相當迥異的兩支舞作。

不斷崩解的物件，頻頻重啟的身體動能

首先由陳俞臻及七名嘉義駐地創作者²共同呈現《#標籤》。觀眾席設為三面，舞台上空掛有七雙襪子，地板則散落已揉成團狀像是紙屑的牛皮膠帶。眾人先是拋接更大顆的膠帶球上場，歡樂無比玩耍在一起，過程為了擺脫地上不停沾黏的碎屑，進行遊戲的身體逐漸忙亂了起來。

《#標籤》（看嘸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陳長志）

同時，因位移丟接而不斷崩解的球體，使得地上碎屑越來越多，甚至多到舞者後來只能拿碎屑丟，還遞給觀眾一起，於是整個舞台動態形成一種變異中的循環遊戲：越想專注地玩，越可見其中的不能與不連貫性，規則不停在變化與產生。身體動能因外部干擾而頻頻被迫打斷與重來，一切像是被某種引力牽制住一般。而後，舞者各別穿上襪子，自主拿出一捆膠帶黏著、拉扯或纏身，開始造型、編排自身的形狀與行為，並有一段狀似被操控，聚集揮舞手部的動作，最終又拆分彼此、或坐或站，快樂地玩著膠帶展示美妙的自己。 

整個場面建構出個體／群體、內部／外部、身體／意識、監控／形塑，種種不可分割又交互影響的關係。舞者們一方面看似享受其中，另一方面又渴望擺脫，膠帶成了最鮮明的隱喻，無所不在的黏著交纏，既限制也創建著與眾不同的自己。試圖去挪動、排列、轉交或撿拾那些碎屑看來都只是徒勞，它不會消失反而會增加，但問題是：眾人為何仍玩得不亦樂乎、面露微笑？是有意識的反動，還是脫身不了而被迫接納？又或者膠帶本身已成為部分的自我？比起僅作為能寫上詞彙，凸顯貼上／撕下標籤的媒介，膠帶似乎已在此作打開了更多發揮的潛能。若能繼續挖掘並更加著眼於物件特性與身體之間可能闡述的意涵與張力，及其與身份、認同可能交織的複雜關係，或許將有更多思辨身體的空間可承接目前的發展進一步探究。

《#標籤》（看嘸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陳長志）

凝視所注入的能量，持續變形的身體

接續登場的是來自西班牙的巴西裔藝術家Natalia Fernandes帶來的獨舞作品《解剖學與策略》（Anatomía y Estrategia）。舞台地上有個白色方框，場燈全亮，觀眾被允許自由移動觀看，任何姿勢、不論多近、多遠都行。不少觀眾選擇直接移動到舞台上，甚至緊貼方框周圍。「掌控自然／掌控想掌控自然的本能……不要想掌控自然」在前提說明完後，Natalia小心翼翼地行走出場，每當走近一個人他便直角轉彎再筆直向前，最終進入框內，路徑形成一片隱形向內迴圈收縮的方陣圖形。當他不為所動，環繞在他四週的觀眾仍強烈地盯著他看，都在等待他發生些什麼，彷彿早已約定好他的身體定會有變化出現一般。

《解剖學與策略》（看嘸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陳長志）

當他一動，他多半重心偏低，接近地面蹲坐、斜躺或傾身，經常專注在腳踝、手腕四肢的細部動作發展，或在雙手與軀幹甩、扭、拋等動能中，展現身體關節與肌肉一連串互相牽引的動態表現。過程中，他局部的身體時而會跑出框外，時而整個人會試圖收縮進框內。他總是仔細觀看每個正在進行怪異扭曲的部位。

匯聚在身體上的所有變化，讓他像極了多重動物的複合生命體，圍觀人群強烈的注目眼神，配合著建構了一座對我而言彷彿是科學教室的景觀。有趣的是，某些觀眾有意無意地會逐漸開始模仿他，或試著逼近、遠觀或繞行，變換與他的距離及關係，也有少許人拿著紙筆記錄過程，這些行為與觀看意識所造成的某種權力、支配狀態，於是隱隱地連帶產生，可同時似乎又供應著他持續變形的能量。二十餘分鐘的舞作所創造的專注凝視，不只解剖了身體，還有觀眾與他微妙的動態關係。

雙舞作提出「身體被觀看」的問題意識

前者從探討「標籤」出發，試圖提問其作用於身體的各種變化；後者則是頻頻游移於自設的「邊界」，帶動觀眾共同探索其與身體的關係。表面上，兩者看似未有交集，然而兩件作品皆在舞蹈中製造了一定程度的遊戲性。《#標籤》內建在演出裡，《解剖學與策略》則是誘發觀眾的參與興致，靈巧地達致合作關係。

《解剖學與策略》（看嘸舞蹈劇場提供／攝影陳長志）

不過，遊戲性的存在顯然都不是為提升觀賞樂趣，在有效吸引觀眾注意後，反而藉此來營造身體被觀看的問題意識，逐漸迴盪在觀者腦海，進而浮現觀看身體時潛藏而經常被忽略的預設與疑慮，留待觀眾各自延伸思索。兩支舞作儘管不長，卻皆展示了提問身體有力的方式，能在觀演中聚焦概念、引起關注並打開思辨空間。

這場由看嘸舞蹈劇場藝術總監蘇品文所策劃的嘉義雙舞作，一方面募集創作者前往嘉義駐地生活，二方面連結國際平台創造對話交流。在這次演出中能看見計畫思考身體與舞蹈的企圖，除了強調與觀眾親近的程度，亦甚是注重可看性背後形塑的觀看問題及省思，是一次相當深刻的觀賞經驗。未來計畫還有何發展，頗為令人期待。

註解：

1、「舞蹈・南方—臺灣X西班牙當代舞蹈創意國際交流」這項交流計畫除了固定於嘉義進行雙舞作演出，另包含公開的身體創作工作坊、嘉義駐地創作徵選等項目。2020年第一屆期間，受國際新冠疫情影響，另以「移動自由」為題，規劃舞蹈影像跨國放映計畫，於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及西班牙馬德里Conde Duque文化中心，播映臺灣舞蹈藝術家的作品。第一屆雙舞作演出相關評論，可參考表演藝術評論台張淑媚投稿〈當淑媚遇見淑媚— 談「舞蹈．南方」《少女須知》＋《淑媚》雙舞作的女性主體創作 〉。 

2、七名嘉義駐地創作者分別為：何晏妤、林佩瑩、林慧盈、徐雅瑄、黃葻、詹雅淳、鄭雯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