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歷史與學派的音樂漫遊:評《五個世紀-周善祥的音樂壯遊》
6月
23
2022
五個世紀-周善祥的音樂壯遊(鵬博藝術提供/攝影傅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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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去年,天才鋼琴家周善祥(Kit Armstrong)連開十五場獨奏會,場場旋風式完售,掀起樂壇極大話題;今年,他以「一個人的音樂節」為名,在北中南多地舉辦十場音樂會,曲目設計比起去年更具主題理念。除了感激主辦單位給予的極大彈性,我們不妨也藉機更深入地探索、剖析周善祥的音樂風格與審美觀點。

超脫作品的歷史性

首場獨奏會《五個世紀-周善祥的音樂壯遊》曲目橫跨五個百年,風格與時空之廣闊令人咋舌。我在此盡列:十六世紀,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普雷斯頓(Thomas Preston)、拜爾德(William Byrd)與布爾(John Bull);十七世紀,法國鍵盤藝術的代表尚博尼耶(J. C. de Chambonnières)與庫普蘭(François Couperin);十八世紀,巴洛克風格集大成的巴赫、維也納古典樂派的海頓;十九世紀,浪漫主義世代的蕭邦、克拉拉.舒曼、李斯特、德布西;二十世紀,橫跨歐亞美三洲的荀貝格、蓋希文、李給替、武滿徹。周善祥不僅全數背譜,還在穿插講解樂曲與時代風格,形成了一場巨大的解說式音樂會。

不過,若只讚嘆於他龐大的曲目量和記憶力,那就錯過了這場演出更精華的部分。

首先帶來強大聽覺衝擊的,是周善祥那超脫作品歷史性的演奏方式。從普雷斯頓的《變奏曲》開始,周善祥用左手彈出穩定清晰的固定低音,同時以浮誇搖擺的方式演奏右手旋律,彷若一曲爵士音樂。彈奏拜爾德和布爾時,他則唱出自然且優雅的樂句,活脫是現代鋼琴的語法——奇怪,十六世紀的人不是用小鍵琴(virginal)或大鍵琴(harpsichord)來演奏的嗎?早期音樂不是該彈得古色古香些嗎?

周善祥也許會回答:樂器與詮釋是否忠於史實,根本不是重點。在音樂會中,他自言不想以「考古博物館」般的視角對待樂曲,而是要以「美術館策展」的方式呈現。二者差異在於,前者重視作品的客觀樣貌與歷史正確性,後者卻旨在傳達作品的美與崇高。在周善祥的眼中,偉大的作曲家都是「前瞻者」(visionaries),【1】他們雖生於特定的時代背景,藝術心靈卻超越了時空,突破了樂器的性能限制與創作慣俗。例如,巴赫的《賦格的藝術》(BWV 1080)為未指定樂器之作,對位手法複雜艱澀,非一般人聽覺所能企及,是作曲家純粹的藝術探索。同樣地,拜爾德與布爾等人的創作也幾乎不指定樂器,藝術思維多是抽象的。在這個意義上,使用現代鋼琴並無不妥,甚至更能激發樂曲中的種種潛力。

 

五個世紀-周善祥的音樂壯遊(鵬博藝術提供/攝影傅祖聲)

透過演奏激發樂曲潛力

不過,撇除樂器的選擇,周善祥又是如何以演奏,激發樂曲潛力的?這就要說到他的一套特殊詮釋法:強調聲部線條,強化獨立性與活力的演奏法。

在眾多曲目中,周善祥演奏的蕭邦《降D大調夜曲》(Op. 27 No. 2)也許最令人跌破眼鏡:左手伴奏音型彷彿冷靜抽離,右手旋律則任性又起伏跌宕,和我們心中的蕭邦形象完全不同!同樣地,他詮釋的海頓並不理性節制,而是如莫札特般自由奔放,旋律線充滿幻想與創造力。要是某些蕭邦/海頓的行家們聽見,大概會惡狠地怒罵這些詮釋「不是蕭邦/海頓」,完全背離了作品應有的樣貌。

但,換個角度來說,周善祥的可貴之處,正是他擺脫了學院的積習與侷限。他拉高了觀照作品的視角,不帶偏見地看待、解析、再闡發樂曲的線條結構,彷彿對作品犀利地做X光掃描,照出前人從未發掘的面向。尤其,他不中斷地連續演奏蕭邦、克拉拉.舒曼、李斯特、德布西、荀貝格,此般組合簡直前所未聞,你會感覺周善祥真的在漫遊歷史,自由自在地品析音樂。至於新近的前衛音樂如李給替〈魔法師的學徒〉,樂曲以無窮動的連續點音(staccato)組成,對周善祥而言也如魚得水。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演奏的李斯特《查達斯骷髏之舞》。周善祥曾於2015年灌錄李斯特作品唱片,並以「交響情景」(Symphonic Scenes)命名,不難看出他對李斯特鋼琴作品中,交響化音響與表現力的重視。他彈奏《查達斯骷髏之舞》時也不例外;在凌厲的觸鍵之下,仍聽得見他細膩的音色設計,以及一句句精心鋪排的樂句個性,是音樂會的高潮段落。

不過,綜觀整場演出,我私心認為最珍貴的,其實是一首首的樂曲之間,或短暫或悠長的留白片刻。特別在作品前後年代或風格有較大轉換時,周善祥會停頓特別地久,好似放任時光靜靜流動,空白也化為音樂的一部份。最後一曲武滿徹《雨樹素描II》演畢後,他停頓地最久,彷彿無限悠遠地思索著古典音樂的未來,一場音樂的歷史壯遊也隨之落幕。

 

五個世紀-周善祥的音樂壯遊(鵬博藝術提供/攝影傅祖聲)

「橫向」美學的實踐

然而,回望曲目的安排,似乎仍有許多耐人尋味之處。

不難發現,他的選曲——幾乎是刻意地——略過了莫札特、貝多芬、布拉姆斯等人的德奧經典之作,甚至一首奏鳴曲都未入選。同時,他又連彈四曲巴赫,相比其他作曲家佔比極大。這不免令人困惑:少了貝多芬,古典音樂的歷史還算完整嗎?為何他略過成就輝煌的奏鳴曲(式),只獨厚巴赫?

鋼琴學者羅森(Charles Rosen)對於鋼琴文獻——特別是浪漫音樂——的洞見也許能提供一些線索。羅森主張,巴赫的複音技法具有超乎想像的影響力,連浪漫時期如舒曼、蕭邦、李斯特等人都深受薰陶。【2】以作曲技法而言,複音音樂注重「橫向」線條的發展與交互,而浪漫音樂強調「縱向」和聲的鋪排,二者邏輯看似大不相同。然而,羅森強調,即使如蕭邦筆下短小的沙龍作品,當中也有極精巧的對位手法——「縱向」音樂裡仍隱約有著「橫向」的神髓。若進一步推演這個命題,我們或許可說:不論音樂作品的織體、形式為何,裡頭總有能夠探索「橫向」發展的可能性。

而這,也許就是周善祥的美學理念所在了。在此,容我引入有許多相似處的鋼琴名家顧爾德(Glenn Gould)作對照:顧爾德生平痛恨李斯特、蕭邦、拉赫瑪尼諾夫等「垂直式」(vertical)的浪漫作品,並奪巴赫為禁臠。不難猜想,這是因為他擅長彈奏「水平式」的複音與對位結構,對浪漫音樂則有不適之處。而周善祥雖同樣深愛巴赫,卻不像顧爾德那樣排斥浪漫音樂,李斯特甚至是他深有心得的作曲家。他積極地接觸、挑戰不同時期的作品,並一以貫之地實踐「橫向」的線條闡發,這是他既以巴赫為本,又能不受拘束地跨越時空藩籬的關鍵。只是,如奏鳴曲式的樂曲規範本質上和「橫向」的概念相抵觸,因此周善祥少彈;相反地,他偏愛變奏曲等能夠無盡發展的結構,橫向美學也更能相容,形成了我們現今聽到的這套「壯遊曲目」。

若要在這場演出裡找到賺人熱淚、感動至深的演繹,那必是走錯棚了;相反地,我們見識周善祥堅實的美學原則、鮮活獨特的視角,音樂從而鮮活地重生,卻又化成屬於他的模樣。那是一種智性與眼界的無上享受,也是長期保守的台灣古典樂壇裡最獨特的身影。


註釋:

  1. 詳見陳佩珊:〈重現鋼琴音樂前瞻者的藝術光芒——周善祥 Kit Armstrong〉,musico音樂圈,網址:https://www.musico.com.tw/musico特別報導人物專訪周善祥/
  2. 詳見羅森:《浪漫主義世代》( The Romantic Generation, 1998);另可參考薩依德(Edward Said)於倫敦書評的論析。網址:https://reurl.cc/55Ndrz。

《五個世紀-周善祥的音樂壯遊》

演出|周善祥(Kit Armstrong)
時間|2022/6/15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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