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輪迴的奈何橋上一瞥《十殿》
4月
22
2021
十殿(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黃煚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305次瀏覽

葉根泉(特約評論人)


長年於嘉義札根的阮劇團,累積多年的實力與能量,於今年帶來重量級的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場館共同製作計畫─——《十殿》,所彰顯不僅是五小時長度的大戲,亦是阮劇團與台灣在地文化結合,如何從現代觀點,將清代台灣的五大奇案《林投姐》、《瘋女十八年》、《呂祖廟燒金》、《陳守娘》與《周成過台灣》,重新安置於九○年代到今的台灣歷史脈絡中,產生對照與聯結。

無論是《十殿》編劇吳明倫與導演汪兆謙,或四把椅子劇團編劇簡莉穎、導演許哲彬的「重寫經典計畫」,將許多外國如契訶夫、易卜生經典劇本,重寫為符合台灣風土民情的文本,他們所倡導的「新寫實主義」強調:「在劇場內直視『當地』(Here)和『當時』(Now)——如何讓觀眾對於當代生活的重新思考與詰問。」這樣的台灣劇場新世代編導對於台灣在地文化的探索,與劇場前輩所展現的台灣風貌,是否產生本質與路徑的不同?抑是引領出另一波台灣「新文化運動」的風潮,值得持續觀察。

編劇吳明倫最初構想,仿造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的電影《十誡》,到最後《十殿》集中於一棟住商大樓三十年樓起樓塌的浮沉興衰,將五組主要登場角色交織而成的十段故事,另有一路旁觀串聯劇情的《西遊記》三藏與其徒弟。面對如此複雜的人物關係與故事情節,吳明倫勢必選擇該如何裁剪,最後所呈現的結果,十段故事都成了角色生命某一特殊時刻的切片,無法完整呈現其發生的過程與原因,直接跳接到結果,這種只表現「果」不重現「因」的選擇,讓許多故事在角色快速的敘述與劇情開展的過程中,難以累積情感與觀眾的投射。例如《奈何橋》〈回音〉裡的純純(莊庭瑜飾)與青梅竹馬阿壽(王肇陽飾)的戀情沒有鋪陳,無法說服觀眾純純為何會愛上這樣的小混混,便難以感受純純的純情,在阿壽因吸毒過量致死,家中惡勢力為不讓她說出毒品來源所施行的毒計,最後會令觀眾同情害怕她即將面對的厄運。

這是《十殿》敘述(narrative)策略最為矛盾之處。這齣《十殿》所要講述主題「因果輪迴」,如同戲劇顧問何一梵所說:「充斥本劇的罪行與罪惡,其實都是叩問苦難的手段:為什麼這些罪案會發生?怎麼發生?道德與法律失能之後,要怎麼面對?怎麼救贖?」【1】卻不見這些罪案發生的深層原由為何?如果只是呈現樹狀圖人物的關係與表層結果,即會落入何一梵所述「掉入宿命論的邏輯中」的陷阱中。《十殿》不在呈現伊底帕斯般的英雄歷程,如何對抗神諭所定下的宿命,最終得到救贖與洗滌,《十殿》的人物都是如此日常的平凡人生,各自所要面對的生命課題;正因如此,過於簡化因果關係,忽略或未顯明其中更為繁複的人性慾望與掙扎,吳明倫在劇中常常運用對白與敘述交替構成,演員既是角色,亦是旁觀的敘述者,但她無法像布萊希特的「史詩劇場」(epic theatre)般,拉出如此敘述觀點的轉換,令觀眾可以從不同的視角切入,去思考事件的真實被誰所建構的辯證性;《十殿》的敘述仍停留於打破第四道牆演員對觀眾說話,延續敘述旁白的功能性而已。

有時「敘述」僅剩下單一補述與交待劇情的功能,最明顯例子是《奈何橋》以寫意的方式呈現台灣921大地震的共同記憶,舞台設計李柏霖以「舞台上方日光燈管的下壓而製造出窒息般的恐懼」,【2】吳明倫卻只能讓散落舞台角落演員的獨白敘述,來重現當時的恐懼與傷痛。這裡的文字力量顯得單薄而微弱,難以將如此「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透過話語讓觀眾感受到,更凸顯舞台語言有其侷限性與未及之處,尤其是當吳明倫在劇中,常透過角色獨白,放入抒情感傷的語調,這樣的文藝呢喃,更拉大了角色與觀眾的距離。

且《奈何橋》、《輪迴道》在處理故事進展上,是兩種迥異的書寫策略:《奈何橋》依照編年將台灣發生重大的歷史事件,融入在劇情時間背景的安排上,例如921大地震、莫拉克颱風88風災、小林村滅村等;而《輪迴道》卻以虛構的類型化事件,加諸在角色身上,去影射如鄭捷殺人案、陸正綁票案等社會案件。《奈何橋》從個體去窺見所身處的台灣歷史事件,《輪迴道》從外在台灣的時空環境,去回顧個體所站立的時空座標位置,雖有從內到外、再從外到內不斷循環,時間上的永劫回歸,但無法迴避《輪迴道》的角色指射所形成的屏障,在於這些事件的發生都離我們很近,無法像是看待「台灣五大奇案」拉出適度的時空距離,讓觀者可以置身事外、「客觀」去看待;當觀眾如此主觀去逼近,各自有對於此事件的看法與情緒,很容易讓觀眾因與自己的想像不同,有所「疏離」而出戲,難以融入於劇情之中。

十殿(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同樣導「果」不導「因」,亦反映在導演汪兆謙的場面調度。太急於表現各式各樣的舞台技能,來展現劇中的情節與人物,舉凡:影像、後設、肢體、歌曲、魔術、微型攝影等,看來花招又炫技,卻不見得皆適用於劇情、人物所需,例如最後由三藏講解五組人物的前因後果,由舞台人員推出三組場景模型,以紙做的人偶,微型攝影來重現案發場景,觀眾不免拿來與前一陣子來台演出,比利時吻與淚創作群《指尖上的幸福人生》做比較,兩者在形式表現、微型規模細緻的差距,令人感到可惜。蛇足的地方還有戲的最後讓所有演員站成一排,各自表現在橋上所擲的一塊石頭,所造成蝴蝶效應的因果關聯,演員動作搭配音效所呈現的反差投向觀眾席,如此安排欲與觀眾互動與引發反應,卻顯得雜沓而拖延。

反觀全劇更須處理是適度的空白,該留給觀眾思考的空間,角色的情感與演員的情緒應該是飽和,而非硬去擠壓。演員來自各路人馬:有莊益增如此舞台素人,也有北藝大戲劇系學院派的杜思慧,如此表演的差異之大,更須靠導演細緻的微調。阮劇團所強調的幾乎全台語台詞,雖是阮劇團的特色,逆向操作於台灣現代劇場百分之九十以上華語為主的生態,但獨尊台語亦會形成語言的霸權,產生排他性。來自馬來西亞演員鄧壹齡,台語非其母語,硬要她說台語台詞,其細膩內斂的表演特質與個別性,就被說話腔調有所折損。另一方面,阮劇團《十殿》於4月17日週六的二個場次,以台語字幕去推廣台語,立意雖好,卻有不體恤非台語族群的觀眾瞭解劇情的同理心,這些皆是劇團在復興台語之餘,也應同時考量如何包容多元與個別的演員與觀眾族群。

台灣現代劇場新生代編導,無論是阮劇團吳明倫「企圖透過現代眼光重看民間信仰、連結在地文化,期望說出屬於台灣的故事。」(《十殿》節目單主創者介紹)、導演汪兆謙以「常民文化」為創作核心,或是四把椅子劇團編劇簡莉穎、導演許哲彬「重寫經典計畫」其初衷及目的在於「建立書寫台灣當代文本途徑,充分反映與這塊土地息息相關的各種面向、人物及議題。」在在展現這些編導,對於台灣這塊土地的自我溯源與重新反思,無論創作是否成功,逐漸累積的能量,都能讓劇場作為創作者與觀眾溝通的載具,可以正視與關照自身所生長故鄉的斯人斯土,亦如在奈何橋上的回顧一瞥,生前所有功過得失亦如雲煙,惟有明白自身站立於什麼地方,才是魂縈夢迴真正的所在。


註釋

1、何一梵:〈2021TIFA《十殿》戲劇顧問的話〉,國家兩廳院官方網站(瀏覽日期:2021/04/18)。

2、吳岳霖:〈寫實文本的寫意選擇 《十殿》的建築導覽〉,《PAR表演藝術》官方網站(瀏覽日期:2021/04/18)。

《十殿》

演出|阮劇團
時間|2021/04/17 14:30(奈何橋)、2021/04/17 19:30(輪迴道)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金國際大樓摺疊諸種人間之惡的縮影,一切失控關鍵是1992年的綁票案,〈團圓〉串起故事來由,唐三藏這條通神魔又司瞋癡的敘事軸線,當孫悟空唱腔一出,隨之而來的警示感撫慰了觀眾也撫慰亡靈。《奈何橋》對上《輪迴道》,鬼只是虛晃,十殿不談陰曹地府,人間隨處有煉獄,實際出現的鬼魂僅現代版陳守娘純純,卻也只是在暗處凝視著人間惡事發生。(黃資婷)
5月
17
2021
只能推向兩種可能解釋:一是「因果論的不適用」與「輪迴道的不成立」,它無法持續回推與延展。二是「因果論的適用」與「輪迴道的成立」,因為人終究無法擁有貫穿幾世的全觀視角。然而神佛只說了因為他們需要一個「解釋」,解釋如詮釋,對當事人來說,說得通就成立,既能拋棄善惡,也能關乎善惡。這讓《十殿》來到一個難解之地,生命如果本無常,本來就無意義可循呢?「解釋」終究也只是一種慰藉。(羅倩)
5月
17
2021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
形式上,主軸三個部分的演譯方式,由淺入深、由虛至實,層次錯落有致,但因為各種故事的穿插,使得敘事略微混亂,觀眾可能會有點難以很具體地理解,主角身上某些情緒發生的原因;再者,希臘故事的穿插雖然別具深意,哲學意涵豐沛,但由於和故事主軸的背景有些遠離,且敘事方式稍嫌破碎,不具備相關背景的人,可能有些不好捉摸,或許是可以再多加思考的面向。
5月
09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