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狠而做得優雅《死死免了米》
10月
31
2019
死死免了米(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林筱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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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文(特約評論人)

「死死免了米」普通話讀起來黏黏膩膩有點可愛,用台語來唸就狠勁十足,特別好發於本省家庭的口頭詛咒──咒人不如去死,好省下米糧消耗,似乎透顯臺灣天生的經濟思維。用當今術語來說,就是當某個家人成為家庭的「負資產」時,還不如早點出脫停損。當大人訓斥小孩時,難免有身為家庭經濟主力的傲慢,彷彿「養你啥毛用」的兇狠版;可當晚輩用同一句話回敬長輩時,卻特別令人不寒而慄,它揭顯的現實特別赤裸:人間的「愛」,或許必須不斷與現實利害衡量、進退的總合,它既繫於人就不可能期待為永恆的定值。

從社會議題的角度,或可被視為熱門的「長照」公共討論,所幸(政治不正確的說法)這部戲走的不是「社會控訴」的路線,事實上它既不控訴,也不撫慰,而企圖以藝術化的手法,觸碰現實境況下的人性心理,結果呈顯為寫實化的直白語言與象徵化的劇場語言之間,一路進行磨合抗拮的實驗。

開場前標示此處原本是一座庄園的橫幅落下,露出舞台後方一排被拘禁在窗台上的盆栽植物,而天光黯淡,入耳沒有鳥語花香,只有嘈喧車流市囂。對,這不是契訶夫的《櫻桃園》,或者試圖將帶抒情感的人走園涼,往後推進一步,來到廿一世紀的台灣。一排十二個整齊的抽風扇,不失優美地暗示背景在地下室,鋪展一地的綠油油,綠得塑料,不是草坪而更像醫院的膠皮地板。地上擺著兩張鐵製病床,前舞台則擱著一把空輪椅。

對稱的構圖,令人一時以為是象徵場景,病床上的兩個女人雖然年紀、外型、口吻均落差極大,或私忖或也可能是同一副靈魂與肉體的超時空顯影。對話進行幾分鐘後,方才確定走的是寫實邏輯:一個因年老行動不便的外婆,和一個因意外而下肢癱瘓的姊姊,不幸共同變成家中「死死免了米」的負資產,被緊緊一起箍在這個地下室裡。從她倆選擇的音樂、說話的語速、腔口——前者是把觀音菩薩當髒話操的底層階級台語,後者是學校教師專用的中產標準國語——都透露兩人性情質地的南轅北轍。穿著短褲跑步顯得青春洋溢的妹妹,半晌才從光圈外走進來,爽快地表現出她對這個家庭箍桎的不堪忍耐,只是態度上有所區別:對隔代教養的外婆顯然貌合神離,從外婆需要孫女協助才能穿上自己襪子的動作,已充分說明她的生理弱勢,但她卻用惹厭的疑心病和造口業(懷疑姐妹倆用她聽不懂的國語說她,甚至覬覦她的遺產等等)做為防禦;另一邊,則是擁有知識優勢同時又能分享狎昵的長姊,同床互動顯出分身般的依戀關係。爾後有一個悄悄潛入床底再鑽的男人,象徵他身份的不可告人。這段不可告人的性關係,卻是家中經濟主力先後崩壞以後小妹靠天生本錢另闢的經濟渠道。

不和諧但勉可維持的三口之家關係,被一個過去姊姊補習班的男學生現任社工,以無辜的善意敲下破口。從外婆口中,我們驟然聽聞關於姊姊「車禍意外」的另一個版本——不堪生活苦痛而自殺——姊姊的秘密慾望似乎由此引爆,如水銀瀉變得不可收拾:親手毀滅一段剛萌芽的情愫(以女性情慾的動物性直白?),瘋狂轉動外婆病床曲折角度的調整輪(象徵折磨),並用衣服矇住外婆的頭面(象徵死亡),最後外婆用過的一切物件通通被堆上病床推走,由此「死死」從口頭威脅,變成一樁現實行動,同時加害者似乎迅速頂替了受害者原本的位置——一個疑懼親人謀害而緊抱遺產不放、既苛刻又孱弱的女人——原來開場對稱的兩張病床,是這個家庭輪迴關係的象徵性預告。

接收下奶奶遺產的姊姊,變得只相信錢的控制力量,選擇外籍看護瑪莉亞取代妹妹的「功能」。而妹妹離開後,這個家的三分之二視野便完全空缺,此時外勞的視角適時填補上一些。而或許是現實太過令人不忍卒睹,姊姊崩壞的餘生,便以更密集的象徵化劇場語言敘說,例如:和外傭互搶發話的麥克風,掀開寢衣露出大腿分享妹妹的情慾對象,最後只穿著紙尿布,在「安培」罐頭搭起的台階上站立起來……。

整個使用物質敘事的劇場語言是流暢好看的,唯獨人物性格的轉變何其迅疾,所謂病人「情慾」的探索何其淺白,我們閱讀到許多物質性語言如何漂亮地取代了語言「敘事」功能,但最具穿刺力的敘事部分,事實上還是交給了語言,特別是當姊姊說出她車禍意外的第三個版本:成年自立的她,開上生平買的第一輛代步車,卻忍不住開去探望外婆口口聲聲說「會生不會養」的親生母親,驚見一個貌似妹妹的小女孩——一個正在被母親好好「養育」著的女兒——情緒激動下把車開向自我摧毀的道路,正應外婆所咒,落了個不生不死的下場。或許這個從未露面的中間世代女子,才是這個家的主角,她的缺席象徵了這個家對愛信賴、對愛期待的缺席,使隔代教養的她們一直籠罩在這種愛匱缺的陰影中度過人生——這種象徵力量,其實是從語言敘事給出來的,轉著抽風扇的地下室,被拘禁的盆栽,霉綠的地板,鋪滿的安培,都很漂亮,卻好像給不到這裡。

這部戲的優點很多,劇本四年前已入圍臺北文學獎決選,兩年前首演也獲選為台新藝術獎年度十大,如今又在關渡藝術節重演。娩娩工作室的年輕創作群在這看似小品的家庭劇作品中,其實已充分展現他們的不凡企圖:劇場必須觸及社會問題,以及如何將劇場藝術的語言說好;換言之,兼顧道德倫理的關懷及美學文法的創造,這都是劇場的當代性問題。相當期待他們的繼續實踐。

《死死免了米》

演出|娩娩工作室
時間|2019/10/27 14: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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