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盡真實《不可言說的真實》
9月
15
2014
不可言說的真實(臺北藝術節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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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對觀者來說,能夠因為作品而卸下觀看的眼鏡,與作品共在,是一種幸福,對回敬作品的文字,則是一種挑戰。《不可言說的真實》大概就屬於這類令我感到既幸福又挑戰的作品。

真實到底何在?生命中無法避免自問一回,甚至窮盡一生追問。「如何衡量觀看到的事情是否真實?向內觀看的那雙眼睛該如何向他人解釋?別人雙眼所看的世界,會和我感受到的一樣真實嗎?」然而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提問,所反應的不是真實的本質,恰恰是如何企及真實的途徑。同樣的,身為表演工作者的四位女人則透過劇場作為途徑漸序逼近真實。

也許是導演(張育嘉)與四位演出暨創作者(舞蹈演出暨創作古名伸、梅卓燕/鋼琴演出暨創作黎國媛/聲音表演暨創作梁小衛)們的刻意經營,兩種途徑-有距離的觀看與共在感之間微妙拉鋸關係,在演出開始即一來一往的推進著。第一段〈看〉,是以觀眾為表演者或參與者的序言。入場,約翰.藍儂充滿希望且富節奏性的《Give Peace a Chance》在典雅的光復廳有些衝突地鼓盪著,我以為一場Party即將展開,周末夜,多想跟著音樂節奏拍手輕擺,卻冷不防地,瞥見二樓迴廊上,四位表演者如女王般監視著觀眾的一舉一動,當下一種想放鬆卻又繃著注意力的狀態籠罩。巧的是,節目單上不知有意還是疏忽,特於此段標註「參與者:你 Performer:Each one of you」,若非疏忽,參與者與Performer意義上的差距,似乎提點了觀看與表演、共在與參與兩種感知層次的不同。

眾人就定位後,四位表演者依序下樓,以女王般的態度巡視眾人,明顯拉大觀眾與表演者間的距離¬,就在距離逐漸拉大的當下,女王們突然跟著藍儂的《Power to the People》以一種old school的方式舞動起來,令人摸不著頭緒。「狂歡的人」好似邀請大家一起回到嬉皮年代狂歡作樂,然而看著People “in trance”【1】,若無提供一絲讓旁人跟著trance的管道,其實與前段女王巡視一般,令人抽離。好在古名伸因為一根香蕉的尖叫,劃破前兩段讓我想進去卻又被推出來的窘境,開始朝感知深處緩緩推進。

對我來說,古名伸與梅卓燕的雙人舞〈依賴〉以及古的獨舞〈疏離〉,是感知得以推進的最深處。無論〈依賴〉與〈疏離〉是否以古名伸所擅長的現場即興演出,但即興表演的精髓概念「知與未知間」無語言的訊息拋接,在這兩個片段的身體得到實踐,也是破解桑塔格日記所提將事物「對象化」而產生如〈看〉、〈痛苦〉、〈旁觀他人〉各段中,看與被看間對立的焦慮與疏離。

如何進入知與未知間? 桑塔格提到愛人艾琳的出現,讓她將觀看轉向內在的自己:收回向外觀看的眼光,將意識集中到覺知萬物的自己。因此,古名伸不斷傾倒與梅卓燕彷彿無措卻總是精準的承接,兩人因高度專注覺知,而進入知與未知的縫隙,方能乘力而行;又如〈疏離〉中古名伸薄削的身影,看似脆弱如她紙片般翻飛的雙手,卻清亮地通透出厚實生命能量,讓現場的知與未知得以在其一念一行中竄流甚至延展。此刻回看主題《不可言說的真實》,這不就是嗎? 在知與未知的當下,時刻轉移、時刻變化,正如〈閱讀〉給出的提示「當某件東西完全被我理解之後,它就死了」。

當〈依賴〉、〈疏離〉將乘載生命的身體感知推進深處,體驗其脆弱與沉重;梁小衛在〈矛盾〉中,以失語隱喻不被認同而窒礙難行的生命狀態;〈身體〉則以一曲輕鬆活力的新時代女性國民健康操,拍打疾病對應的身體穴位,順應節奏輕鬆舞動,讓觀眾換個角度,幽默看待身體與疾病間的沉重關係,將逼近谷底的糾結瞬間舒開,鬆了口氣,四兩撥千金,在此可見四個女人生命歷練之深刻與豁達。

四位女人對真實的回應就此結束嗎? 最後一記回馬槍竟留在貫穿整場演出最後還被分送給觀眾的那鍋湯。從演出開始即由四位表演者接力烹煮,然而,從頭到尾,觀眾都只聞其香不見其湯,頂多露出二樓迴廊上表演者料理的背影,以及最後一段〈影像與我〉以Bee Gees的《I started a Joke》為背景音樂,放映料理湯的過程快轉影像,卻從未見那鍋湯的「真面目」,至演出結束後才得知,現場聞到、影像看到的湯已被調包為前一天烹煮較入味的湯。

透過劇場,導演與四位女人挖掘各自生命歷程,試圖回應接近真實的不同途徑:從觀看進入的真實與身體感知進入的真實,其實具多重面貌,且有時不可言說,最後這記回馬槍從生命的基礎-食(味覺)即如此提醒了我們「喝湯吧,讓身體感受吧。」

註釋

1、節目單上「狂歡的人」英譯People in trance。

《不可言說的真實》

演出|找我劇場
時間|2014/08/23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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