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能帶著作品走多遠?《阿拉伯之夜》
6月
03
2015
阿拉伯之夜(張震洲 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99次瀏覽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很少有機會能拿「作者論」這在電影評論圈已是顯學的論點來討論劇場演出,這次從「作者論」觀點,切入導演風格強烈的廖若涵「新點子劇展」作品《阿拉伯之夜》,倒也好奇著,所謂「作者風格」,究竟是在文本之上提供了另一層次的對話空間,還是在風格脈絡間侷限了自身的出路?

走進實驗劇場,自《游泳池(沒水)》(2014)延續的熟悉感迎面而來,即使在戲開演後,依然瀰漫著整個空間,令人很難不以「缺水」這主題來連結兩齣戲(儘管英國劇作家雷文希爾(Mark Ravenhill)於《游泳池(沒水)》新文本處理視覺藝術圈之真實人性競爭,或是德國劇作家羅蘭.希梅芬尼(Roland Schimmelpfennig)《阿拉伯之夜》以老舊公寓堆砌的魔幻夜,卻又是大不相同):鮮明導演風格,強勢地現身於層次分明的細膩聲音、俐落且去角色化的服裝造型、簡約明亮的燈光、以幾何圖形為基底的視覺設計、以及被推到極致的動態能量身體表現,伴隨著空間中的快速移動、或是帶著焦慮的重複動作。事實上,撇開《游泳池(沒水)》與《阿拉伯之夜》以「缺水」主題帶出的相似視覺、聽覺風格不提,許多元素在廖若涵更之前作品如《安平小鎮》(2013)與《行車記錄》(2012)中早已有跡可循。有趣的是,不少被「作者論」所定義的導演,往往不是身兼編劇,就是先以自身意志決定作品風格走向後,再由專業編劇將其創作發想寫成本;但在廖若涵的創作脈絡中,卻不難看出她對於「劇本」自有一番執著堅持──這也讓她的作品(正如她那總是上演著人性競技的舞台)成了導演意志與劇作文本的角力場。

在《阿拉伯之夜》中,很明顯的,這場角力向了導演風格那一方傾斜著:劇情成了供美學展現的櫥窗,台詞也成了聲音素材。在劇中的許多時刻,演員重複執行著與劇情、台詞錯位的動作設計;在一身俐落服裝下,角色個性被塗抹遮蓋,任何彼此間的關係(除了我們從台詞得知的那些)不復存在;演員/角色偶爾對著自己說話,偶爾對著他人說話,卻似乎從不對場上其他角色說話。劇本中真實與夢境的對比被移轉,讓「真實」的根據一開始就消散。當一切都被剝除後,觀眾只剩來自原作文本的台詞能夠依附,即使如此,這些台詞始終被當作「聲音」來處理,而非透過角色所表達的文字。話的內容成了其次,反融為快慢輕重、或激昂或頓挫、或迷離或堅定的背景聲音中。

不過,要說《阿拉伯之夜》完全背離了劇本、只把劇本當作風格之載具,卻也不盡然。在許多形式的選擇上,依然可見「以本為本」的痕跡。儘管抽離了劇中任何作為真實基底的元素,但頗令我著迷的,卻是一層又一層越陷越深的夢境處理。在一切以俐落為最高原則的動作、服裝、燈光、舞台變幻中,卻有好幾段場景切換間刻意地融合相疊,就像是從一個夢到下一個夢的彌留狀態,更呼應了劇本中某種如《一千零一夜》以故事編織故事的迷離連綿敘事感。此外,演員總是重複的動作,總讓人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內在力量推動,但同時卻如被困住、滴答聲依然清晰的水般,無法徹底迸發湧流,反被侷限於內在循環中,彷彿也讓「水」從夢境之觸發,成了更巨大的焦慮牢籠。

更準確的說,在《阿拉伯之夜》這場導演風格與文本之角力中,節節退讓的並非文本精神,而是在此作中難以與劇本切割的時空背景──以大量的阿拉伯、土耳其文化象徵(這兩者是否刻意地被相提並論、或是有所區別,事實上也是個值得在舞台上著墨的細節),作為德國當代面對自身作為移民社會之隱喻。與廖若涵過去執導作品相比,無論是提及少女性侵/不倫戀的《行車記錄》、以台南懷舊風進行改編的《安平小鎮》、或是以「小眾職場」(當代藝術)帶出好友之間微妙人性競爭的《游泳池(沒水)》,《阿拉伯之夜》都具有更強烈也更明確的社會指涉性。它很難像上述三齣作品,即使不去突顯美國鄉間或是英國藝術圈,依然能以人性之普世性緊扣主題。對於《阿拉伯之夜》來說,要忠實地說這個故事,勢必得碰觸這比《一千零一夜》更錯綜複雜、比蘇丹後宮小徑更難理清、對於台灣觀眾而言更是疏遠的社會背景與族群議題。一旦少了真實的基底,就成了虛幻的夢境。而在廖若涵向來令人享受的強烈導演風格中,正陷入了此種「失根」狀態(有趣的是,在這四齣戲中,《阿拉伯之夜》卻有著最一字不差的劇名翻譯)。我們既看不見對於德國/阿拉伯/土耳其間的現實影射,也看不出這之於台灣觀眾有著什麼樣的關聯。伊斯坦堡由層層尖塔勾勒出的天際線、博斯普魯斯海峽搖晃的船隻,竟也在充滿幻覺的燈光下,退為某種觀光標語式的、沒有重量的裝飾。當羅蘭.希梅芬尼以夢境作為真實之反照,一旦失根,也只剩下華麗極致之夢境,讓阿拉伯之夜成了阿拉伯之夢。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夢境中最攪擾人心的,竟是廖若涵過去作品最突出、最獨特、最迷人的聲音/音樂處理。相較於過往點到為止、卻總是恰到好處的細微聲音掌握,在《阿拉伯之夜》中,聲音很明顯地已凌駕一切之上,卻失衡失重。除了前段提到將台詞視為聲音表現,讓觀眾必須花上更多力氣才能聽得仔細之外,在某些抒情段落(如對門男子走進公寓,看見熟睡女子時),過於詩意的音樂鋪陳早已超越了演員較為收斂的情緒表演,並再度干擾了演員台詞中的聲音細節。後半段感官浸淫式的聲音效果,更是過度著重於場域氣氛之營造,少了劇情推動之前進感,反而讓時間在聲音中迷失,陷入渙散與停滯,無法支撐在動作上所展現的強烈能量。這不免也讓人好奇,創作者是否也陷入了如何讓「聲音表現」比過往作品更淋漓盡致、更超越、更全面、更有層次的壓力中。

在同輩的新生代導演中,廖若涵在我心中始終是最值得期待的一位,總是與作品保持著令人舒服的距離,不聲嘶力竭地想要你聽見、看見,卻是在細節中堆砌中強大的能量。正是在這些細節的極致堅持中,一步又一步建立了自己的獨特風格。只是,有時當風格凌駕了一切,還能帶著作品走多遠?也許這場風格與作品間的角力,也正是每個個性鮮明之創作者的必經之路。

《阿拉伯之夜》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5/05/23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場下來,聲響效果滿溢,幾乎到了氾濫的地步。不僅演員們自始至終動量噴發,聲響繁複,肢體過動,台詞倉促,說書少有輕重緩急、起承轉合之分,而且背景噪音音效一路襯底,幾無停歇。(吳政翰)
6月
29
2015
比較文本及實際演出,雖然刻意抽掉文本現實的氣息,其餘骨骼的曲線、架構可以說是仍精準地重製,在導演詮釋明顯凌駕文本之上的狀況下,經過測量之後準確地搬移,一絲不苟。(張敦智)
6月
12
2015
努力地實踐「新文本」的功課:重新創造、製造想像。在燈光亮起的時刻,所改變的是一種「說故事的方式」,並非對文本進行單向的玩弄與傷害,其所操演的還是屬於導演個人的形式變化。(吳岳霖)
5月
26
2015
聲音可以是音效、是演員在舞臺周圍狂奔的聲響、身體撞擊的聲音,演員尋找聲音、觀眾則是跟隨被製造出來的各式聲響被帶入一個個變換自如的情境中。 (羅倩)
5月
25
2015
演員只有把台詞單薄表層唸誦出來,而不去細究言語內在意涵的表述為何。希梅芬尼在劇本中,不言而喻外來土耳其移民在德國的處境與隔閡,完全被廖若涵空缺或刪減台詞而不處理。 (葉根泉)
5月
25
2015
即便創作者很明白地點名熱戰的軍工複合體、操弄代理人戰爭的幕後黑手等,當我們面對霸權,就一股熱地迎合與慾望的積極投射。若我們像悲劇人物般拿不到自身的主導權,那「反戰」到底要向誰提出呼聲,又有誰又會聽見反對的訴求?
4月
16
2024
《裂縫 — 斷面記憶》難能可貴在此刻提出一個戰爭的想像空間,一個詩人對戰爭文本的閱讀與重新組裝,具象化為聲與光、人與詩、風與土地的行動劇場,從城市邊緣發出薄刃之光。
4月
16
2024
由於沒有衝破這層不對稱性的意志,一種作為「帝國好學生」的、被殖民者以壓抑自己為榮的奇怪感傷,瀰漫在四個晚上。最終凝結成洪廣冀導讀鹿野忠雄的結語:只有帝國的基礎設施,才能讓科學家產生大尺度的見解。或許這話另有深意,但聽起來實在很接近「帝國除了殖民侵略之外,還是留下了一些學術貢獻」。這種鄉愿的態度,在前身為台北帝大的台大校園裡,尤其是在前身為南進基地、對於帝國主義有很強的依賴性、對於「次帝國」有強烈慾望的台灣,是很糟糕的。
4月
15
2024
戲中也大量使用身體的元素來表達情感和意境。比起一般的戲劇用台詞來推進劇情,導演嘗試加入了不同的手法來幻化具體的事實。像是當兄弟中的哥哥為了自己所處的陣營游擊隊著想,開槍射殺敵對勢力政府軍的軍官時,呈現死亡的方式是幽魂將紅色的顏料塗抹在軍官臉上
4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