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骨的擴增,戲肉的不足《情─掌中家族》
5月
25
2020
情─掌中家族(義興閣掌中劇團提供/攝影陳怡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55次瀏覽

林慧真(專案評論人)


如果說《隱藏的冤家》是以「偏見」的主題帶出「搖滾布袋戲」所遭受的質疑,《情─掌中家族》則是以布袋戲的傳承回應「搖滾布袋戲」的創作動機。義興閣掌中劇團(後簡稱義興閣)傳承至王凱生為第四代,傳統布袋戲的樣貌也在年輕團長的「掌中」開出新面貌。

本劇《情─掌中家族》以阿土、阿龍以及文凱三代串起布袋戲的傳承問題與困境,劇情並非寫實地呈現義興閣的傳承歷史,而是夾雜著虛構以及暗喻,在三代家族結構的脈絡下回應布袋戲的由盛轉衰、以及突破困境的新出路──「搖滾布袋戲」。因此,這齣劇情雖然不完全是義興閣的傳承史書寫,但也相當具有代表性,畢竟搖滾布袋戲的創作型態是義興閣的獨特之處,而非多數布袋戲劇團的共同型態。

那麼,問題也可能出在這裡。或許因為太急著說一個尋找出路的故事,而使得阿土成立布袋戲團的動機、以及阿龍選擇傳承的說服力不足,戲中的衝突點則集中在文凱的抗拒與接納。在三代家庭傳承的結構下,又試圖呼應著大時代的轉變,從布袋戲的昌盛時期,到艷舞打對台,再到放映機電影的衝擊,娛樂環境的改變,使得布袋戲的觀眾日漸流失。戲中戲的架構,前有傳統三國戲《火燒博望坡》,後有金光戲《江湖風波仇》,也在回應布袋戲演出型態的轉變,然而這兩齣戲中戲是不是能扣合或呼應劇中情節,或僅僅作為一種時代象徵性的符碼──「傳統戲」與「金光戲」?或者《江湖風波仇》是隱隱暗合義興閣的成名戲齣《萬教風波仇》?劇中似乎想說的太多,卻被化約為一個個象徵性的符號,少了連結彼此的戲肉。


情─掌中家族(義興閣掌中劇團提供/攝影陳怡君)

另外值得探討的是,這齣戲運用了相當多的現代劇場手法,在阿龍經歷大洪水時,奮力搶救戲偶,奔跑、泅泳於藍色傘面,以及阿龍、麗珠和文凱一同飛行於星空之中時,都帶出了另一種浪漫的、意象性的情境。這樣的畫面營造有別於傳統的聲光特效,突破原有的舞台框架、以一種抒情的方式渲染情感。打破了舞台框架之後,隨之面臨的問題是操偶師的現身與偶之間的互動關係──傳統布袋戲因為戲台的關係,操偶師是隱身的;進入劇場後,有的劇團配合劇情需要偶爾有操偶師現身,但仍大致以黑衣褲、蒙臉方式盡可能減低操偶師對偶的干擾。當操偶師完全現身之後,究竟是干擾或是能為表演帶來加分作用?布袋戲偶相較於其他偶戲的尺寸小,似乎視覺上的影響更明顯一點,因此操偶師的隱身或現身,一直是我在觀察布袋戲以現代劇場手法表現時,不斷思考的一個面向。

更深層的問題會不會在於:偶本身的靈活度或生命力,不足以讓我能將偶獨自看作一個有靈魂的個體?這涉及到操偶細膩度的問題,以及現代劇場中偶的肢體語言如何詮釋?傳統布袋戲多為古代故事與人物,增加了現代人物的角色後,他們的肢體語言勢必與那些穿著甲冑古裝的人物不同,我認為現代角色的肢體語言是需要隨情景設定再開發的,不能只仰賴口白傳達情緒。

從音樂性來看,取消了傳統鑼鼓點,主演王凱生與女主唱的配樂以抒情方式烘托劇情與人物心境,但似乎缺乏一個明顯的「主旋律」,抽離掉歌曲後,並不會對戲劇造成影響。女主唱以一種柔性的、女性的口吻關照這個家族,更像是麗珠的複聲,不斷重複的「阿珠啊阿珠」對應了劇中唯一的女性角色,或許是為了平衡劇中的陽剛性,但是因為對麗珠此一角色塑造得較為單薄,使得女主唱的柔性無法找到著力點,輕飄飄地歌聲迴盪著,卻少了直驅人心的力度。

於是,在看完表演後,雖為某些畫面所營造的美感驚嘆,也為三代祖孫間的「相伴/相絆」而感嘆,卻總有一絲遺憾是,做活戲的靈活、偶的生命力的好像也被箝制住了。看了劇情、看了舞台手法,卻忘了偶應該是有自己的生命的,就像阿土從三十七到七十三歲,他的聲音和姿態應該也會老去的吧?傳統與現代並非絕對的衝突,無論搖滾不搖滾也沒有對錯,不斷地嘗試或創新都可能開拓一條新美學的道路。從這齣戲來看,風格更靠近於現代偶戲劇場,但是回歸到布袋戲的根本,這些偶在訴說著什麼,他們在主演的口白和操偶師的掌中能否靈活靈現、擁有自己的生命,也許是在剝除種種表象之後,布袋戲的核心所在。

簡而言之,《情─掌中家族》試圖擴增「戲骨」的格局,藉由家族史的情感連結呼應時代變遷下的布袋戲命運,並以現代劇場手法渲染抒情意象,這些嘗試可以感受到劇團的用心。但問題在於,急於將劇團的命運收束於個人意志的選擇,訴說搖滾布袋戲的動機,使得情節的轉折處理得較為勉強,而人物的性格與形象略顯扁平,「戲肉」的細膩度稍嫌不足,因而缺乏一種活脫脫的靈巧度,是讓人覺得較為可惜之處。

《情─掌中家族》

演出|義興閣掌中劇團
時間|2020/05/16 14:30
地點|嘉義市政府文化局演講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情─掌中家族》這段劇情時代跨幅大,雜揉了團史第二、第三代的代表作劇名、天災事件,但陳坤龍角色處境多為虛擬,或者說更像是將臺灣布袋戲近五十年發展史,以走馬燈方式濃縮在一個人身上。(許天俠)
5月
27
2020
主演的口白不只在表演上賦予了戲偶生命,但實則其聲韻情致,正是主導了掌中戲之於觀眾的劇場性。從第一代之前的主演貓伯到家族第三代文凱,無論是父子重修親情關係或是掌中閣命運,情繫掌中家族的關鍵,都得回到了場上的主演。(汪俊彥)
5月
25
2020
《情─掌中家族》其實是一齣自我表白的故事,不只是直面「布袋戲」本身,談布袋戲的當代傳承(與從上一代延續至今的現實困境),同時也是布袋戲在當代可能延續下去的嶄新面貌,在說故事的同時保留原本義興閣掌中劇團過往經典獨家金光戲碼,也結合王凱生自己在高中開始學音樂組樂團的基礎,在劇中偶與現實台上人偶之間虛實相互交錯,表現的是當代年輕世代對於自身傳統文化的相信態度,也是對於家族布袋戲文化的自我認同。(羅倩)
5月
22
2020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