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布袋戲發展史的藍色快轉《情─掌中家族》
5月
27
2020
情─掌中家族(義興閣掌中劇團提供/攝影陳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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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天俠(社會人士)

新冠肺炎本土疫情看似接近尾聲,赴嘉義欣賞義興閣掌中劇團《情─掌中家族》。觀戲過程充滿驚喜,也浮現不少問號。演畢大夥兒湊近主演王凱生聊天,開口就問:「這是你們家族的故事嗎?」只見王凱生謙虛、幽默地回答:「這不是義興閣的故事,我還沒有偉大到要搬演自傳來回顧人生。」霎時眾人詫異、語塞、暗自狐疑:「那我們剛才到底看了什麼?」

隔日,主演王凱生於個人臉書,以公開貼文發表製作感言,文章中提及:「這不是義興閣的故事,這是很多布袋戲家族戲班的故事。/一個上一代與這一代之間的事。/一個想要掌握命運卻被命運操控的故事。/一個台灣許多傳統家庭都會發生的故事。/這不是布袋戲家族戲班的故事,這是台灣許多角落會發生的故事。」其實,觀察《情-掌中家族》所虛構的「掌中閣」戲班三代人故事,可以發現許多角色際遇,皆有參考「義興閣掌中劇團」迄今傳承四代的發展歷史。

虛構的掌中閣,第一代「阿土」為三輪車伕,巧遇患有肢體障礙卻為布袋戲主演的「貓仔」,兩人組成「掌中閣戲班」,惟貓仔見利忘義,最後彼此拆夥。歷史上,義興閣第一代「王土香」先生亦以三輪車為業,援助身障患者李先生賣藥兼演布袋戲,王土香正式頂過他人戲班後,兩人亦因收支問題結束合作。此段從角色命名、職業背景、創團經歷,應為全劇參考義興閣團史移植比例最高橋段。【1】

掌中閣第一代「阿土」經營戲班頓失主演後,寄望第二代「陳坤龍」能夠學藝接班。陳坤龍不負父望擅演金光戲,成年後以《江湖風波仇》走闖江湖,且獲廟方請主女兒阿珠傾慕,結為連理,生下第三代「陳文凱」。惟時代遞嬗,外台布袋戲先後遭逢綜藝團脫衣秀、電影播放夾擊,市場嚴重衰退,淪為低價錄音演出且無觀眾欣賞。陳坤龍意志消沉、酒醉,又遇颱風淹水重創,最終夫妻離異。若對照歷史,義興閣第二代團長王玉堂受父親王土香栽培,少年時曾向黃俊卿先生學藝,學成後返家擔任主演,其金光戲代表作為《萬教風波仇─阿拉仔原始人連續集》。另,1996年賀伯颱風襲台,洪水摧毀了義興閣家當,第三代團長王勇憲還為此受傷住院。【2】《情─掌中家族》這段劇情時代跨幅大,雜揉了團史第二、第三代的代表作劇名、天災事件,但陳坤龍角色處境多為虛擬,或者說更像是將臺灣布袋戲近五十年發展史,以走馬燈方式濃縮在一個人身上。

《情─掌中家族》劇情最後高潮,落在掌中閣第一代阿土老邁失智、第二代陳坤龍久咳未癒,陳坤龍欲請託第三代陳文凱支援廟口演出;但陳文凱深陷父母失和離異陰影,醉心搖滾樂創作而拒絕協助家族團務。孰料,廟方請主用計,促使陳坤龍及陳文凱打對台,以布袋戲與搖滾樂進行父子對決。過程中陳坤龍病倒舞台,陳文凱不忍布袋戲演出中斷,拋下搖滾樂救援父親、完成《江湖風波仇》終章演出,父子和好、心結化解。《情─掌中家族》虛構的「陳文凱」,其姓名與搖滾嗜好的設定,讓人想將義興閣第四代主演「王凱生」對號入座;但父子的廟口大亂鬥,顯然如同王凱生所言,絕對「不是義興閣的故事」!

之所以進行前述的虛實比對,並非認為《情-掌中家族》必須宛如紀實劇、不容虛構混淆,反而是企圖釐清劇組的創作與才華所在。其實,義興閣於前作《隱藏的冤家》就已融入團史元素,而且是未虛化的寫實置入,王凱生在劇中扮演「王凱生本人」,直接對觀眾坦露被外界質疑不懂傳統、胡搞搖滾布袋戲的心碎孤獨。但這次劇組的企圖心顯然更大,不再僅只於自我詰問、解答與實現,而是想要刻劃「許多家族戲班/傳統家庭/社會角落」都會發生的事,甚至把視野拉大,給自己出了一道重塑臺灣布袋戲發展史的難題。

近年來,將臺灣戲曲史入戲的舞臺作品不少,例如:唐美雲歌仔戲團《香火》的掌中戲班捲入艋舺「頂下郊拼」械鬥事件、《月夜情愁》的歌仔戲班深陷北管西皮福祿械鬥風波;明華園戲劇總團《散戲》與躍演《釧兒》,不約而同描繪外台歌仔戲班慘遭腥羶歌舞秀的吞噬市場的威脅。前述作品皆在單一時空或事件下,深掘角色困境、建立戲劇衝突、創造可觀的場面調度。而《情─掌中家族》的史詩跨幅,大概只有衛武營旗艦製作《相思唱歌仔》可以匹配,該劇將本地歌仔、外台、內台、胡撇仔戲、廣播、電影、電視、文化場的歌仔戲史所有型態演一遍,並由郭春美、陳昭香、張秀琴、呂雪鳳、莊金梅、張孟逸、古翊汎等天王天后輪番上陣,場館開幕、文化啟航、戲迷狂歡。惟若不是要處理有盛大宣示意義的特殊製作,何苦要讓戲偶們在九十分鐘內演完六十年?

《情-掌中家族》在敘事篇幅嚴重壓縮限制下,即使戲分最多、牽動家族命運的關鍵角色「第二代陳坤龍」,也只能進行接近維基百科式的超快速心境轉折。他從肉身對抗脫衣秀、立誓拚贏電影播放機,到不敵社會潮流、自我放棄、錄音替代、醉倒後台、久咳倒嗓,皆像是播放臺灣布袋戲發展史的PowerPoint,綱要化的角色歷程,削弱觀眾情感的涉入,可再拿捏。

除了劇情進展迅捷外,《情-掌中家族》故事取材還有「厄運相隨」的奇妙傾向。臺灣布袋戲發展歷經興盛、衰退、盤整,按理戲班命運應有起伏,但掌中閣三代人卻幾乎沒有真正快樂過。全劇有一個獨特設計,就是安排女主唱鄭宇淑,不時出現在舞台左側,透過歌聲來協助轉場,唱詞內容多為總結上一段演出情節,並預示下一段的角色命運。

女歌手前後演唱約六首歌,第一首勸戒第一代阿土團長要小心,因為貓仔會拆夥跳槽。第二首煩惱阿土團長不會操偶,憂心戲班無主演如何為繼?第三首嘆息青春阿珠仰慕坤龍、為愛盲目。第四首高唱坤龍與阿珠養育文凱的溫馨搖籃曲。第五首與王凱生對唱,哀嘆阿珠愛上天頂飛龍、緣分已盡。第六首歌頌祖師爺的飯會黏人,這一黏就生生世世,且千古事比不上平淡的故事。鄭宇淑演唱的六首歌,只有第四首內容較為陽光,其他歌曲都是山雨欲來、烏雲罩頂、危機潛伏。或許《情-掌中家族》企圖展現面對逆境的家族力量,所以讓戲偶們不斷事倍功半、事與願違、水星逆行,然後直接總結「祖師爺的飯會黏人」,辯證節奏讓人吃驚。其實,全劇只有母親阿珠是真心喜歡布袋戲,男人們都是為了生計(阿土)、為了父命(坤龍)、為了親情(文凱),選擇自我犧牲來投入布袋戲。讓本劇頌揚「王爺飯黏人」結論時,欠缺片刻歡欣、真心熱愛的情感回憶。彷彿掌中戲班都是靠著「身不由己」及「自我勉強」來推動團務發展?這門藝術難道沒有丁點迷人之處?若沒有一絲真心的熱愛,王爺飯怎麼會黏人呢?像是阿珠勇敢展開「女追男」攻勢,向坤龍表白超愛看布袋戲,這個橋段很美、很純粹,但《情─掌中家族》實在應該再多一些動情的美麗時刻。

編導另外透過戲中戲《江湖風波仇》,進行金光戲正邪對立/戲班父子對峙的交互指涉。陳坤龍看家戲《江湖風波仇》內容講述「黑劍客vs.行者」無盡纏鬥,黑劍客面覆黑罩,實為行者之父,最終兩人面對更大魔王,行者決定自我犧牲、讓體內的王者之血灌注父身,促使黑劍客功力暴增、擊斃魔王。如此奇情壯烈的「戲中戲」捨命橋段,與陳文凱拋下電吉他、衝去完成家族民戲的舉措互為表裡。惟《情─掌中家族》用心濃縮臺灣布袋戲史入戲,歷史上布袋戲曾改編亂彈戲、章回小說、歷史公案故事、武俠小說、清宮密史、少林寺故事、日本武士小說,甚至出現排戲先生參與創作,從有文本參考的改編進化到天馬行空的專業原創。因《江湖風波仇》明顯借用電影《星際大戰》的經典角色,黑劍客即黑武士、行者即天行者。但《星際大戰》前三集遲至1977、1980、1983年才問世,讓人忍不住困惑,陳坤龍改編《星際大戰》與臺灣金光戲興衰時期對接的合理性?

重建歷史是一個層次,若從情感面向探究,《情-掌中家族》亦尚有調整空間。首先家庭失和的原因未明,先是層層累積陳坤龍失意落魄、酗酒、夫妻齟齬,但壓垮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竟然是陳坤龍在颱風天不顧妻兒苦勸、誓死保護戲偶?把戲偶看成比自己性命更重要,怎麼會是愛不對人的致命關鍵呢?再者,父子廟口大對決的高潮安排,排場熱鬧有餘、合理性只能暫放一旁,卻用來排除父子原因不明的誤解,導致盡釋前嫌的瞬間缺乏苦盡甘來的救贖力道。

其實,藝術家「自傳性/半自傳性作品」成功典範甚多,包括:廖瓊枝與《凍水牡丹》、朱陸豪與《七十三變》、李國修與《京戲啟示錄》、李佳麒與《回身》、李文勳與《代戰》,還有一樣由宋厚寬編導的《女子安麗》(與朱安麗)。此類作品經常宛若心靈治療幻境,讓藝術家在戲劇情境中,與身故的父親、母親、祖母、師長進行驚人又屏息的懺情交會,讓遺憾與傷感徹底傾瀉。《情-掌中家族》就是缺乏類似力道的臨門一腳,讓全劇反覆在大歷史與小歷史間辛苦擦邊。

在《隱藏的冤家》裡,由兩條「麗思vs.王達」及「王凱生vs.外界」不同的偏見故事線彼此交錯。搖滾樂表述角色心境,輕快、抒情、熱血兼而有之。其中「麗思vs.王達」故事線較有冷熱調劑,但「王凱生vs.外界質疑」故事線就異常抑鬱,當時戲偶們拉繩死命綑綁王凱生的束縛意象,令人印象極深。這次《情-掌中家族》,探討現實面向的篇幅更多,鄭宇淑唱得憂心重重、愁思無限,只有王凱生用盡搖滾死腔,瘋狂怒吼「江湖的恩怨情仇,干我屁事」時,表演氣場才盪起波瀾。不知處理現實題材愈來愈憂鬱,是否僅為這兩齣戲的巧合?若《情-掌中家族》有機會再巡演,期待劇組歷經時間的淘洗與沉澱後,可以在劇場炊出撲鼻的王爺飯香。

註釋

1、參考「Liz講台語網站」,〈「烏白記」義興閣王玉堂〉,網址:https://reurl.cc/xZWqge。

2、參考「搬戲•人生」第1季第2集,網址:https://reurl.cc/vDENbj。

《情─掌中家族》

演出|義興閣掌中劇團
時間|2020/05/16 14:30
地點|嘉義市政府文化局演講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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