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融或跨界《Rest in Peace》
6月
06
2013
Rest in Peace (風格涉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75次瀏覽
李時雍(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看完劇的隔天,才在報上看到一則風格涉導演李銘宸的報導,他提到劇名的由來,《Rest in Peace》,「願他的靈魂安息」,對大部分人而言,更常見其簡寫「R.I.P.」,他說:「這句話很美、很平靜,但當我看到在網路上、臉書上,一堆人跟著一則哀悼訊息猛貼這句話時,一點都感覺不到安息、平靜。」「就是那種汲汲營營的畫面,很有活著的感覺,但很不美。」

《Rest in Peace》如是叩問死亡、和倖存下來的人:曾幾何時一種詩意緩長的存有,成為了可被去脈絡化、無有關係、指涉的三個字母縮寫?李銘宸或許亦如是藉由古老的劇場,在如此一種粗糙的語言形式的平面上,暴露出隱蔽的當代情感,短暫、焦慮、汲汲營營,如訊息般轉載;另一面,卻與演員們重新召喚並經驗著譬如亞陶(Antonin Artaud)所以捨棄劇本語言中心,指出在場面調度中才可感受到的,劇場的純粹詩意,神秘曖昧一如祭儀。

華山烏梅酒廠晦暗館中,停放著一輛閃爍著警示燈的車,空間的深景紊亂列置著十數台機車。開場時演員(簡莉穎)緩緩倒車,過彎向右舞台敞開的鐵捲門外駛離,曝光的室外物景,在引擎與鐵門落下的機械聲響中復又暗去。十多個演員,從廠館深處的暗門內走出,直到近逼觀眾席前一列站開,像喪禮上的憑弔者,在寂靜而某種緩慢的節奏間,將身上的物件逐一褪去取下,外衣、長褲、提包、手飾、耳環、假髮、蝴蝶的胸針(陳以恩),置放跟前。直到裸去了上身或脫掉高跟鞋,漸起的音樂,所有人細微搖擺著身體,然後其中一人開始加大動作,二人、三人,到所有人在空間中恣意地跳著、移動著……

《Rest in Peace》沒有台詞,近乎靜默,最完整的故事是男演員所說的一則連環的笑話,大意是:一個老太太被瘋子從飛機上拆卸扔擲的門砸死了。導演李銘宸大膽地調度最有限的話語,暗示死亡與倖存的荒謬處境;除此之外,僅憑藉舞台空間與動作設計,空間走位、身體的關係、燈光、準確的音樂,採集體創作模式,邀請編舞者余彥芳參與肢體的編排下,其中也發展出一段最接近舞蹈的身體語句:從手勢,到曲肘揮舞在半空,到跌落,演員們口中並複誦著彷彿身體指令的語詞,「眨眼睛眨眼睛」、「我不怕我不怕」……;《Rest in Peace》在不同段落中,藉此一主題句的緩長重複,改變速度和情緒起伏,呼吸、喘嘯、由其中某一人發動群體,有些人落拍摔落便再不起,有人爬起跟上,進入某種集體性的瘋狂與其中個體的拉扯。

李銘宸叩問死亡,以劇場空間中的身體(而非語言)沉思之,卻極有意思的在這點上觸及了提出「人為何而動」的「舞蹈劇場」所追問;並且在許多方面,《Rest in Peace》空間調度的呈現,較比當前標誌著舞蹈劇場風格的舞蹈作品,反而更靠近了舞蹈劇場的核心問題。

二0一一年,我曾在北藝大地下美術館看了一齣名為《堃》的戲。印象中是一齣類型非常混融(fusion)、甚而混雜(hybridity)的作品,非常寬敞的演出空間,大群演員,大量的舞蹈和肢體即興段落,其中一段幾個人開始玩球,然後有人走進,用繩子綁起其他人,道具抬入亂作一堆,所有人做起各自莫名所以的事,撐傘、彈吉他,場地滲水濕成一片,甚至導演都跑上台,下起指令,亂成一堆……,那跑上台的導演便是李銘宸,當時許多演員都重疊於《Rest in Peace》。而從《堃》起、去年藝穗節上的《不萬能的喜劇》,到今年,混融的形式挪用,成為年輕導演發展中的劇場興趣和風格。放在台灣劇場的脈絡中,更先則可見於他的老師王嘉明自實驗性的《殘,。》到通俗推理劇《膚色的時光》,從文森梵谷、到戈爾德思,到近年「常民三部曲」,拼貼交混的風格。

正在此,當戲劇思考著如何「混融」時,近年的舞蹈,卻呈現著「跨界」的焦慮。形式上,確實都往類型邊界的消解在靠近,但「混融或跨界」的差異起點,卻導向《Rest in Peace》啟開了某種劇場空間中「整全」的發生經驗,而偌多以「舞蹈劇場」為名之作,實質上僅只是將戲劇敘事性的、日常性的元素,未多所複雜思考地放上了舞蹈的台上。愈跨界,靠攏戲劇、數位科技,愈顯其界限。而我所說的「複雜」,其實也很簡單,同樣一句碧娜對舞蹈的提問,「人為何而動」。

跨界的焦慮背後,或許隱含的更是與觀眾溝通的焦慮,這時,或許可以想起歐哈.納哈林(Ohad Naharin)寫給我們的備忘之一:「如果你可以形容看到的是什麼,那麼你看到的大概是壞作品。」(Remember, if you can describe what you are watching you are probably watching bad choreography.)

當然,風格涉和他們的《Rest in Peace》,在當前仍以劇本語言中心的作品中並非代表性的風格形式,甚至是少見的。當然,假設《Rest in Peace》今天以「舞蹈劇場」之名演出,或許會遭致我們其他的評價,主題動作的編排上不足意涵層次,以致逼近於冗長。當然,最大的問題是,整齣作品圍繞的那一個「死亡與倖存」的問題核心,至始至終被以形式的繞過去了,以致於作品曖昧不明;《Rest in Peace》在思考和提問的脈絡上,近於現代主義,令人想起貝克特的「無言劇」,然而創作者的內裡,或者演員們自然的身體,像青春版的《交際場》,似乎總是還不及觸及、或給出,某種深邃的疑問。

例如,其中一對男女在混亂的人群中兀自跳著慢版,女子離去捲入群體動作後,男子的對著虛空跳著的腳步。黑暗中的某個演員,逐一拖行著其他人如亡者的身體到舞台前方躺下,手牽著手牽著手,在吶喊中,似要喚回同伴的虛無。或者終場前,所有演員回到臨觀眾席的台前,復一日的刷著牙,吐出水……。導演即使想給出,的確就是生命的某種重複性的象徵,或無法線性的構成,卻依然需要在作品中精準的給出那之間的「重複」、的「無法構成」,如同貝克特的《落腳聲》(Footfalls)那來來回回踏在長道上的足音,如同《無言劇》的動作沉思。

亞陶捨棄的劇本語言,對於場面的調度,提供我們重新回想什麼是純屬劇場中的詩意。《Rest in Peace》演出時,烏梅酒廠館內每一演員獨特的身體,四週的道具、音樂、舞蹈,彷彿都在各自話語,如此喧囂,如此平靜。整齣劇像一場祭悼的儀式,即使不知悼祭為何?而當小劇場中有像風格涉一群導演、演員如此認真在面對身體語言的可述性的同時,舞蹈又如何捨棄當下主導的框架形式,回到第一個「為何而動」的問題,回到「舞蹈『劇場』」的整全性中,而非「舞蹈『劇』場」的邊界之中?

《Rest in Peace》

演出|風格涉
時間|2013/06/02 14: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東三館烏梅酒廠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