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二的美學:私領域作為一種集體展演《天竺》
11月
26
2019
天竺(進港浪製作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03次瀏覽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私領域創作的集合體

《天竺》以唐三藏、孫悟空、豬八戒、沙悟凈等《西遊記》角色為基礎,以四位演員為個別主創,創作四個獨立場景,再加上終場四人合體的西遊記樂團暨唐三藏喪禮作為高潮。《天竺》的核心與西遊記沒有太大關係,而是將西遊記角色的「個別課題」,作為演員自我創作的命題。準確的說,是唐三藏和「高偉哲的死亡」、孫悟空和「楊迦恩的勇氣」、豬八戒和「徐浩忠的戀愛」、沙悟凈和「洪唯堯的自我追尋」。因此,這場集體創作的重點無關西遊記的戲劇性或象徵性,而是四位劇場創作者個別的、私密的個人課題的集合體。


中二的美學:帥氣地閒聊、笑謔與徬徨

中二的美學是將「帥氣」作為最高指標,以閒聊、笑謔與徬徨的青春作為一種展演。唐三藏暨高偉哲的死前願望,是奧斯卡獲獎、回憶錄和喪禮上有樂團。這些願望都在模擬狀態下獲得假定的滿足,觀眾既是與表演者閒聊打屁的朋友,也是熱情的為奧斯卡最佳演員得獎者喝采的觀眾,也是喪禮的家屬暨來賓,忙著寫輓聯、主持喪禮和三鞠躬答謝。孫悟空暨楊迦恩則參加了一場孫悟空角色的徵選,又跳又演又唱,竭盡所能的將表演的能力和潛力展現出來。聽從徵選導演的任何指令,只為了抓住絲毫的獲選機會。這場徵選者是猴子、徵選的角色是猴子,徵選者被當作猴子一樣耍的徵選,製作人甚至提出十七年的斷絕家人聯繫的訓練條件。雖然情節略為誇張,仍大致表達出以演員為志向者的決心,以及在親情、家庭關係中的撕裂與掙扎。

豬八戒暨徐浩忠透過一連串問題的篩選,選中一名女性觀眾。兩人在觀眾熱烈的視線和鼓譟中,一起歷經了「我全身的動脈上寫滿了你會說出的任何數字」、「我用uber eat猜中任何你想吃的美食」等等暨帥又傻的小魔術,甚至進行了「為你掛起一顆劇場燈」、「喜歡什麼顏色我都為你打亮」、「共貼一道馬克」等劇場人專屬的小浪漫。沙悟凈暨洪唯堯則在黑暗中表演,僅透過手電筒打亮自己,在幽微的光影與計時器的響聲中不斷地消遣自己。在臉上貼水電膠帶當作鬍子,和自己的影子對戲又說尷尬,為曾經精心餵養卻怕得拿去扔掉的蠶卵道歉,並數度在黑暗中將自己脫個精光。作為觀眾的我們,則不斷使用笑聲來回應表演者的幹聲連連。終場的西遊記大樂隊暨唐三藏喪禮,四人脫去日常感服裝,換上了西遊記角色的造型,拿起了吉他、貝斯和爵士鼓組。在唐三藏的遺願:「我的葬禮上有樂隊表演,而我是主唱」的伏筆下,在大型演唱會的華麗燈區中帥氣的彈唱起來。《天竺》將閒聊與打屁作為主要的觀演模式,笑謔和自嘲成為主要的表現方式,徬徨與孤寂感則是貫穿全場的最終情感。


徬徨與孤寂的觀與演

應援的觀演關係。《天竺》將中二視為美學,難以定義是帥氣還是傻氣地,集體將自我展現出來。唐三藏的死亡、孫悟空的勇氣、豬八戒的愛情與沙悟凈的尋找自我,在中二的美學前提下,展現帥氣又傻氣的姿態、孤寂且徬徨的情感,卻難以和觀眾有更多層次的交會。雖然有非常多的現場互動,卻是一種類似支援前線遊戲的「應援」,觀眾忙著為表演者喝采、鼓譟等團體氣氛性的互動。其中並沒有觀眾的思辨或選擇問題,甚至可以感覺到預先建構的情節腳本,實在難以定位為打破觀演關係或參與式劇場。《天竺》透過聊天、打屁與自嘲來展現日常的、私密的個人困境,形成一種自我展演和觀眾應援的觀演關係,演唱會結尾的結構更加深了觀演關係的距離感。雖然破解了劇場的第四面牆,卻讓作品對現實生存問題的抵抗力道,在觀眾的表層友善的應援,以及熱烈而殘酷的笑聲中消解殆盡。


私領域的公共性

私領域下的劇場公共性。與主流戲劇將演員代入某種文學的、編劇為主體,富含象徵性、隱喻性和社會性的角色不同,《天竺》藉由劇場空間和戲劇角色,將演員的個體和私領域展現出來,相當程度融合了演員個人經驗、意圖與表現,將社會問題的視線集中在個人之上。將私領域展現和認同作為一種劇場美學來展現,從而間接反思當代與青年的生存和社會問題,意圖將劇場的政治性從公領域轉向私領域。雖然私領域的展現似乎難以和非特定大眾有更深層的交會。

《天竺》的當代性意義,並不在於集體創作、涉及當代議題或探討社會問題,也不是加入現代樂團或使用uber eat等潮流,而是過份大方地將私領域作為一種美學來展現,恰恰體現當代青年的生存日常。這些私密經驗即便不是表演者的個人經驗,至少也是共同創作者的私人經驗,更至可能是創作團隊的共同經驗。

《天竺》

演出|進港浪製作
時間|2019/11/14 19: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看似唬爛嬉鬧的過程,當然必須詳盡設計;看似輕鬆哈啦的表演,演員實際乃全力以赴;獅子搏兔地認真、正視,當無庸置疑,因此四人群相逐漸成形,面貌脫出原著而愈見清晰。如此看似不經意的演出設計,似乎切中某些觀眾的看戲喜好,台上台下熱絡交流超展開,這當中粉絲功不可沒。(張啟豐)
11月
29
2019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