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豬舞台上族語歌謠的「渲染」:Taiwan PASIWALI Festival(2020)的一些舉例與觀察
9月
14
2020
PASIWALI音樂節(施靜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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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靜沂(專案評論人)


今年邁入第三屆的Taiwan PASIWALI Festival,同往年舉辦於八月中旬的台東森林公園,並有許多原民手作、創意市集共襄盛舉,但因為COVID-19疫情導致其他國家的演出團體無法前來,或也因此族語傳統及創作歌謠這次擔綱的角色更為重要。

除了誠意十足的卑南族地主隊,【1】今年不少樂團都有排灣族和阿美族成員;【2】相當難得的是,過去族語歌很少有這麼多機會在大舞台上獻聲,而連出道多年、獲得金曲獎得名的排灣族歌手戴曉君也坦言,這是她上過最大的舞台。

不知是巧合或主辦單位的設計安排,〈PASIWALI〉(日出東方)這首音樂節的主題曲暨阿美族古謠,兩天不約而同地見於「PUPUNU&山的那邊」及桑梅娟的歌單。也剛好他們的歌單都涵蓋不同族群文化,反映演出者不囿於自身的族群身分,對其他的族群文化也展現一定的好奇與藝術詮釋的想法。

除了排灣族歌手不一定只唱排灣族的歌,盛會中可見許多演出者身穿自己的族服上台,介紹自己的族名及來自哪個部落,不會刻意「融入」族群多數的其他團員;也因此,觀眾便能透過不同的服飾與介紹,辨別出排灣族有東排、南排和北排,阿美族也有花蓮、台東海岸及南、北山線的差異,也可見到他們各自對歌謠詮釋、服飾及語言,甚至搭配的音樂元素等不同的喜好與運用手法。

在山豬舞台上讚頌祖靈與天父

以去年獲得PASIWALI音樂大賞的「PUPUNU&山的那邊」為例,團員來自魯凱族、排灣族及阿美族七腳川部落。團長PUPUNU自言從文化學習者的角度出發,主要分享私下練習的歌曲及部落好聽的歌;他們的第一首歌排灣族的〈頌讚祖靈〉曲風莊嚴,歌詞短短幾句,但因容納不同部落的唱法和唱腔,所以呈現豐富的音域變化,而宏亮的男聲演唱也有唱出神聖的感覺;接下來「阿新與他的朋友們」(Ti Cemelesai Ata Salasaladj)的表演,同樣也包含信仰歌單;他們以排灣族聖歌改編之〈親愛的父神〉(A Tja Kama Cemas)作為其最後一曲,此曲也有收錄在他們的同名專輯。

相較於「PUPUNU&山的那邊」的〈頌讚祖靈〉以兩位男主唱的演唱搭配領唱及合唱,藉由歌聲與祖靈連結、對話,〈親愛的父神〉從歌名便可見其攸關基督信仰與當代部落的連結;排灣族的Kerekelj以透亮、輕柔與微醺感的獨唱,唱出關乎信仰的感動,也證明了以自由、感性一點的編曲與唱法詮釋信仰,並不稍損神聖之感,反而讓人感到天父與歌者心靈的獨特連繫。

擔綱開場表演的高山舞集(施靜沂提供)

高山舞集的開場表演,則有一首東台灣觀眾耳熟能詳、頗具渲染力的卑南族歌謠〈頌祭祖先〉。【3】根據原舞者網站,此曲為陸森寶所作,創作背景與1950年代後期,族人前往太麻里山間挖掘族群創生神話【4】的竹子,旅程結束後回部落同樂與歌頌祖靈有關;明亮的曲風與歡快的節奏令人印象深刻,傳達出自族群創生地蒙受祝福與源頭活水的感動,也讓卑南族的自信自飽滿的歌聲流瀉而出。

去年在都蘭阿米斯音樂節的傳統舞台,南王部落族人在部落Ina歌聲宏亮的領唱下,邀請觀眾一同在草地上圍圈共舞;此次山豬舞台的演出,則是舞者以鼓聲和舞步圍著中間的女主唱;無論在阿美族的音樂節或自己主場,都蠻能凸顯曲子的意境及卑南族花環般簡練明亮的民族氣質;此曲也如徐睿楷在〈陸森寶音樂的傳唱、出版與流變〉【5】文中所言,除了深受卑南族人喜愛,也很早就受到阿美族等各個族群的青睞。

上述歌曲的演出比較,令人照見當代族人將信仰文化及變遷融入創作和音樂節的軌跡;這場音樂節裡同樣令筆者印象深刻的,還有排灣族歌手透過演唱不同語言的歌曲,展露其迂迴深邃且絲絲入扣的內在情感世界。

情意流轉的排灣/魯凱族語歌謠

「PUPUNU&山的那邊」的第二首歌〈ngudri ngudri〉,筆者曾於仲夏的山谷音樂節聽過去年獲得PASIWALI創作賞的Mani曾妮演唱;相較曾妮詮釋出酒後的沉醉與深邃;此次「PUPUNU&山的那邊」則透過兩名女主唱不同音域的詮釋,並穿插一首找朋友的歌,讓這首大意為「送一名喝得爛醉如泥的朋友回家」的古謠,展現豐富的層次,並有外在/內在世界的對照。

首位女主唱音高較高,而藉由重複多次的「ngudri」【6】以及「qayu」【7】兩個詞彙,凸顯俏皮微妙的氛圍與搖擺的身姿;第二位女主唱聲線較低沉悠遠,似乎已從宴會的氛圍進到了夢/潛意識的世界。如此設計,一方面反映友朋歡聚之樂,一方面彷彿醉醺醺的與會者在搖擺的步伐中逐漸醉倒。

筆者以為,排灣族歌手著重情感表達的演唱,常使人跨越語言隔閡,產生情感共鳴。「阿新與他的朋友們」的團長對這點顯然也有其自信,他說如果聽不懂族語歌,把它當西班牙語或其他外國歌來聽也行;筆者還聽到一位同為觀眾的父親跟兒子介紹,「雖然我聽不懂她唱什麼,但聲音很好聽。」這都使人在聆聽這些不同族語的歌曲時,思索起族語歌如何被不同民族的觀眾「接受」的課題。

桑梅娟此次帶來的第一首歌〈渲染〉(seredau)改編自排灣族古謠,歌名與歌手的排灣族名字相同,也是專輯的主題曲;或因此曲與歌手生命有深深連結,溢乎言語修辭的深情很自然地從歌聲中流瀉而出;但稍微可惜的是,聆聽當下,望著山豬舞台兩旁的字幕牆,總覺得若能像專輯MV一樣,有同步的族語拼音及中譯,觀眾們或許能更融入吧。

桑梅娟接著帶來的華語歌曲〈沙灘戀情〉,則展現另一種懷舊的時代感。此曲據傳為卑南族的潘銀星等人於少年時期所作;【8】相較近年來因《原住民語言發展法》等法律、政策的推行,部落展開族語及文化的復振與紮根;在那個族群文化因殖民及同化政策而快速流逝的六○年代,華語民歌在部落的流行的確造就許多轟動與感動,但之於族人,箇中滋味或許蠻複雜的吧。

即使〈渲染〉和〈沙灘戀情〉都關乎流逝的戀曲,也都相當悅耳,但前者的情感顯然更加磅礡,如同排灣族華麗的羽冠、服飾與物質文化,是在懾人的氣勢與錯落有致的音調中,展露精緻華麗的情意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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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首低迴的戀歌,也令人想起「PUPUNU&山的那邊」演唱的〈lalesalan〉(追求淑女之歌);根據東排灣女主唱的解釋,這首古謠改編的對唱情歌,大意是男、女兩方相表白「我這麼愛你,用心愛你,希望你不要譏笑我」的心意。

排灣族歌手戴曉君(施靜沂提供)

「PUPUNU&山的那邊」的最後一首歌同於桑梅娟的〈渲染〉,是以女主角的名字為歌名的創作曲,這也是筆者第一次在大舞台聽到魯凱族情歌;「阿新與他的朋友們」則帶來多首以天氣比喻心情,並融合Bossa Nova風格的創作,無論中文歌〈只有愛,自由愛〉、族語歌〈Cevulj〉或〈下雨天〉,都在輕快的曲調中融入綿長的情意。

最後,來自牡丹鄉的戴曉君其音樂則融合月琴,深情中有幾分豁達;在筆者聽來,〈撿起你的羽毛〉與〈為彼此歌唱〉兩首族語歌雖然不走濃情密意的路線,但深沉、明亮交錯的歌聲中,彷彿無論生命歷經怎樣的低谷,都能再度追尋老鷹的身姿振翅而起,並在親族好友陪伴下獲得力量,可說把戀歌式的情意流轉,連結土地與祖靈,提升、轉化到更高的層次。

註釋

1、今年的音樂節邀請耕耘傳統樂舞多年的高山舞集偕巫師祈福開場,八十三歲的puyuma女性巫師身著族服,在高山舞集的樂舞伴隨下,在舞台上、下以米酒祝禱,祈求祖靈保佑活動及防疫順利,疫情不要來到這個地方;祈福儀式近十分鐘。除此之外,兩天的夜晚分別有金曲歌王桑布伊及歌后家家到來,可說涵蓋了卑南族傳統樂舞、族語歌謠及流行音樂的黃金陣容。

2、PUPUNU&山的那一邊、阿新與他的朋友們、東南美樂團及bdc布拉瑞揚舞團均有排灣族成員,而保卜、戴曉君、桑梅娟則為排灣族音樂人。

3、此曲原為1957年夏天,卑南族音樂人陸森寶的詞曲創作,在原舞者的網站上可找到陳光榮翻譯、胡台麗整理的中譯歌詞及卑南語拼音歌詞。紀曉君及其他演出者演出時,除了原來的歌名,也會以〈Sling Sling Sling〉為其歌名。

4、卑南族有石系及竹系兩種創生神話,亦即最初的人由竹子或石頭中誕生。

5、詳見《原住民族文獻》第18期,2014年12月。

6、排灣族語的搖啊搖或翹翹板之意,多個「ngudri」並置,表達搖晃得很嚴重的感覺。

7、原意為排灣族語的魚藤,多個「qayu」並置,形容魚兒喝了魚藤汁液後行動變遲緩,在此形容,人像喝了魚藤汁液的魚兒般爛醉如泥。

8、資料來源:「美哉Pinuyumayan」臉書粉絲團2019年8月14日貼文。

9、資料來源:《渲染》音樂專輯。

《Taiwan PASIWALI Festival》

演出|原住民族委員會主辦,角頭音樂執行
時間|2020/08/15-16 15:30-22:30
地點|台東森林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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