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何必莎士比亞呢?《麥克白》
6月
22
2015
麥克白(黃盈工作室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05次瀏覽
林乃文(專案評論人)

不帶點幽默感,簡直無法為這齣戲寫上一個字。通常要說哪裡哪裡不好,也需要用點認真追究的精神。我懂黃盈是北京大大有才的前沿(應該就是台灣說的前衛)青年導演,作品在法國亞維儂戲劇節、新加坡華藝節、日本利賀SCOT夏季演出季、兩岸小劇場藝術節都演出過;我知道監製鈴木忠志是公認有才的資深戲劇家,「鈴木方法」的創造者,他的表演體系被好多演員奉為聖經,出版的書還有英文全套,導的戲也來過台灣好幾回,還是日本利賀戲劇節的發起人……;我不懂的是兩張王牌加在一起怎麼變成了一副鬼牌?

2012年黃盈的《黃粱一夢》曾在台北華山演出過,號稱「新國劇」,演員能使一身傳統功夫:蘇州評彈、崑曲、秦腔、太極拳、水袖功、刀槍把式、現場草書……;舞台概念是西式的,符號堆堆滿台;但整體還浸淫在一股冷謐凝重的氣氛中,看得舒服。這次,這齣戲就像換了另外一個導演,風格上毫無連貫之處,原來這就是所謂的「一戲一格」呀?!若硬要說這戲有什麼特徵,那就是處處有向鈴木忠志致意的痕跡;至於是充滿敬意的致敬,還是淘氣耍寶地說:「嗨!」的那種致意,我就不便妄加揣測了。

鈴木忠志喜歡用東方身體和東方形式結合西方文本,黃盈也選了莎士比亞的《麥克白》(Macbeth)做實驗,而且後舞台那一排木隔門屏,簡直跟鈴木2013年首演於日本、2014年巡演中國的《李爾王》舞台是孿生。是鈴木的話應該會讓演員在有開有闔半明半暗的木隔門後面壓低重心平滑移動,黃盈的演員也做了幾秒鐘,然後解散。鈴木導演喜歡用輪椅把演員推出來,旁邊還要伴白衣女護士;黃盈也有搬上一台輪椅,雖然我完全看不出其必要性。鈴木在《大鼻子情聖》和《茶花女》都用過的漫天櫻花雨,黃盈也用,只是大雨變成小雨,當不成滂礡的收場秀,就當做過場的小驚奇(雖然我一點兒也不驚奇)。鈴木忠志近年常用跨國演員,黃盈也不遑多讓找來自英國、俄羅斯的年輕女演員演女巫,但我必須說她們一點兒也不鬼裏鬼氣,反而比較像可愛的派對女孩兒,當她們說起英語時更讓我相信這點:原來莎士比亞的悲劇台詞也可以說得這麼日常生活呀!

至於拼貼混成的戲服,基本上很像コスプレ,連同表演風格,不免令人懷疑這是受了東洋漫畫的影響。至於卡漫風跟「那齣蘇格蘭劇」(據說英國人認為此劇是詛咒,往往不直呼其名)有什麼關係呢?我只能猜是為了「用歡樂擊退哀傷、讓嚴肅加劇可笑 」(文宣辭)。但鄧肯國王被殺的那晚,睡死的警衛要用超級大鬧鐘叫醒時,我沒有笑;警衛花好漫長時間穿妥衣服,我也沒笑;麥克白及夫人戴頂小花睡帽出來代表他們惺忪無辜,我沒有笑;看他們拿學校道具似的大刀砍來砍去,我更笑不出來;不過已經做古的鄧肯國王不時跑出來瞧瞧這個瞪瞪那個,大家卻當作看不見時,我真的覺得好笑——這個才是男巫吧!麥克白受幾個洋女人欺騙,跑去殺一個根本死不掉的假髮男,大家為此鬧得一團忙亂,他沒事人似地優哉優哉,麥克白要是最後沒兵敗被擊斃,遲早也會給這個怎麼殺都死不掉的老頭煩死!

用音樂劇來翻轉經典悲劇,真是下重手的做法,但怎麼聽來聽去都是同一首歌——1960年代的美國搖滾藍調“Stand by Me“——這首歌跟「那齣蘇格蘭劇」又有什麼關係呀?難道是向鈴木忠志之前到台灣來讓茶花女唱「綠島小夜曲」的跨文化創意致意來著?我想這一整場都是黃盈向鈴木忠志致意的歡樂派對。麥克白穿白西裝那樣帥,麥克白夫人還是個高中正妹,倚在麥克白身上顫抖完全是大哥女人的模樣;這其實可以是任何一個官兵殺強盜、山寨鬧內鬨、二哥殺一哥、小弟避避竄的故事,又何必莎士比亞呢?「前沿」不是無理可講,要不沿到台灣不夠老遠應該沿到月球表面。

《麥克白》

演出|2015兩岸小劇場節(黃盈工作室)
時間|2015/05/22 19:30
地點|台北松菸文創園區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