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鄉愁,舊鄉土,單音或疊聲?《十三聲》

紀慧玲 (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16-03-15
演出
雲門2
時間
2016/03/11 19:30
地點
國家劇院

「十三聲」何許人也?「六〇年代艋舺華西街的傳奇人物。他在大厝口廣場賣藝,舉凡古今佚事、流行俚俗,都是他的拿手好戲。一人分飾多角,忽男忽女,幼聲老嗓,唯妙唯肖。圍觀者眾,拍案叫絕,人稱『十三聲』。」【1】文字畢,已成傳奇,黑影底來,繁麗而去,眩光目迷,夢轉魂迴,只消說神明眼下,眾生苦厄皆休,我佛在,如日如是。

舞作一開場,一聲法鈴,敲開凡界,但見黑衣人一字排開;天眼開,雷電降,生物賦靈,用尖叫劃出界限,塵世降臨。編舞者鄭宗龍來自凡塵,落在眼梢下,男男女女,俱是姿態;音樂創作暨統籌林強遠離俗事,他的凡塵來自遠方,前世與未來的聲音,潮湧滾為記憶;影像設計王奕盛自稱傻呆,做了一場凡塵戀夢,一尾魚可以游進廟埕,鑽向脊頂,不旋即捲起千堆斑斕,縱歌恣歡。

這是一夜狂草,書寫的鄉愁。聲影裡,我們熟悉或不熟悉的具溶為氣味,帶點腥羶與塵沙,撲鼻而來。

很難不將《十三聲》與林懷民編作的《我的鄉愁我的歌》(1986)做一聯想。三十年前出現於舞台上的《我》,同樣一首首歌謠,鄉土的怨歌加上西方古典樂的抽離,被剝離鄉土渾如散魄者的幽體,無根附著於舞台上,只不停翻滾、騰跳、抱肚,踢開裙裾褲襠,向文明的大都市噓「呸」一回。三十年後,一九七○年代出生的Y世代鄭宗龍,回望鄉土,鄉土竟成夢土,黑白人生演化為彩色,聲色氣味、聽覺觸覺、口舌軀幹,俱成媚影。目光所及,深淵如夢,夢裡有人召喚,是自己的靈或他人的靈?是被賦形的我鄉,還是再現的他鄉?是愛鄉土,還是棄厭鄉土?

廿一世紀的鄉土,人們懷舊的是地球,畢竟我們即將移民火星,荒土乾漠只能種植馬鈴薯,再多PM2.5籠罩著島國,還是得珍愛難捨。鄉土於是成了難以書寫的兩難,對被進步性拋得遠遠的文明遺物,總懷抱著罪贖與感恩,亟望重新緊緊擁抱;但文明遺物只存空骸,住進裡面的,不是活著的人,只是歷史幽靈,或者住在其中的,是前歷史的活人,他們說著與都市人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腔調,不同的價值觀與生命經驗。就說「十三聲」吧,江湖走唱賣藥藝人,一身文武才藝,艋舺街頭翻過幾代,一代不比一代,終至稀微。然而,繁華如光煦的結尾,是燃燒的末世寓言,還是無邊浪漫迴返?那些跳著唱著喊著,青春無比的軀體,又如何住進老靈魂,代言前鄉土?《十三聲》太美太眩,夢裡一回才發現,原來是新世代的欲望,我們都有所虧欠,因此造出夢土。

夢土並不是幻相,鄭宗龍、林強的聯手,鑄造鉛字版的文本書寫。艋舺街頭的身體百態:行業階級身分者、廟會行伍、野台戲、神輿家將、扶鸞童乩、殯葬樂儀、祈神拜土,乃至交通車輛、野食貓狗,都在舞作裡被賦形。身體是這些世俗符號的重新編組,組成一句句指向有限制性定義的符碼:艋舺街頭。因為是帶有定義的符碼,編舞者構思的,或許更多是造型上的變化,而非舞作的身體動機;如果相對於鄭宗龍前作《來》,用來構思更多雙身或多身性身體(與布局)能量衍異流動的可能,《十三聲》落入文本,身體已非自主,僅作代言。而與三十年前《我的鄉愁我的歌》那班曠男怨女襲用瑪莎葛蘭姆現代舞語言表達的壓抑又爆衝情感相比,《十三聲》的舞蹈語彙儘管有著後現代語法的碎裂分解(現代舞、民俗角色、生活動作、遊藝身段、太極武功摻用),但並沒有貫徹於文體本身;亦即,文體本身是敘述性的,完整的,文字意義是固著的,膠黏的。從第一幕〈廣州街〉開始,我們就知道編舞者即將帶領我們進入的,是世俗場景,所有符號清晰明確,直至終幕。

這乍分做八幕的文本,牢牢被音樂綑綁。林強收集鄉野聲音,不拘於艋舺,來自恆春半島的吟唱,道場祭壇的經咒,遊藝陣頭的八音北管,那卡西,送葬的「西索米」,紛紛出列;加上電子音樂伴著Pop節奏、迷幻感,一幕幕切分敘事,牽引著編舞家構思世俗想像。聲音,或許本就是命名「十三聲」的起源,只是這鄉野聲音涵蓋面也太廣,農牧遊耕者的素樸,塵囂市儈的混濁,靈冥兩界的神祕,聲音亦成文本。一句句牢牢唸出的經咒已不是聲音而已──亦如所有音樂都不只是聲音,不只是音場,聲音成為訊息本身,讓舞蹈「意義化」。誠然,舞蹈動作也非與音樂並行不悖或尾隨而行,在〈穿街走巷〉使用【滿州小調】的素樸音樂中,舞者擊掌旋又頓止片刻,並非一逕地歡樂;〈降臨〉用了宗教音樂元素,嗩吶聲音嘹亮,廟會色彩濃厚,舞者變身為金光布袋戲偶,凌空遊耍,螢光成為野台戲景,煞是好看(只可惜光圈限縮了舞蹈動作移動的範圍,剎那驚艷感因侷困而消解,最後倒顯得有點冗長);〈繞〉迷幻電音全場籠罩,舞者顫、跑、揮、擊,激烈對話。但也有〈思親問命〉【牛母伴】及〈請神咒〉唱唸【請神咒】,或為音樂稀有,舞蹈讓位,服膺樂曲,然此時排列,男女性別儼然,果然「傳統」。

舞者不只動著,還發出聲音,先有吶喊,繼則吟唱,最後誦念。為何出聲?該因他/她們就是代言者,是舊鄉土還魂的聲道。只是這片聲景,如同滿載的音樂,到底是要帶我們到哪一處鄉土?雜沓裡,聲音是忿怒,還是憂傷,我們分不清楚。舞者不停動著身體,漂亮精緻的身段,確實在「跳舞」,將鄉土一幕幕用身體編纂,然則我們卻有點恍神,因為鄉土已經被說了太多,而且正是這類編碼與修飾過的鄉土。正當百無聊賴之際,先前出現過的錦鯉再度躍上舞台大幕,此刻牠生猛有力,活氣騰騰,橫越舞台,鑽過翼幕、天井,睥睨下界。舞者和著「殺殺」聲,身體亦旋扭成渦。最後,在舞者更換螢光彩衣,滿台繽紛中,彷彿錦鯉噴湧而出的五彩色帶籠罩全景,包裹、掀翻,撲天蓋地而來,舞者先是兩兩成雙,後矩陣前進,堆湧復堆湧,舞台情緒滿漲,大提琴微帶滄桑的弦音,間雜「西索米」電子琴淡淡哀樂,末日前的垂憐。色帶漸散,影翳再起,錦鯉鑽出了人界,瞬地消失於穹頂。萬籟歸寂,繁華成空。

舞作最後約十五分鐘的影像高潮,反轉了前面五十五分鐘的冷靜書寫。記得在〈穿街走巷〉以及倒數〈暗訪〉、〈那卡西〉段落裡,偶見舞者被安排踞坐一隅,觀視他者,這個觀看的視角饒富玄意,在舞作《來》裡曾被表現得更為凸顯,在《十三聲》則倏忽乍現而已。觀看與再現,是編舞者處理《十三聲》代表的民間文化的選擇視角,但舞者不再抽離,身體、聲音俱融入作為鄉土的具象。只是,最後的十五分鐘將這一陳述性的內容翻轉為欲望書寫,將原表述的鄉土的可逆與可見,反轉為不可捉摸的超現實體驗,優雅與野性共冶一身,美麗與腐臭並肉體(魚)而存。欲望賁張,囂狂恣灑,鄉土至此,「十三聲」是絕聲而亡,還是還魂再起?

一股鄉愁,各自表述。《十三聲》讓人進入聲影迷宮,宛若進入想像的鄉土。鄭宗龍想迴反的根源,畢竟已是落地娘胎前的不可見事務、不可逆之現實。回憶從不曾為真,只是自我表述的一部分真實,卻唯其來自自我,應而更真。班雅明提醒我們,只要將過去帶到現在,歷史都能成為真實,重點或許是「現在」,必須找出過去與現在的連結。身體如果不成為記號,該如何訴說編舞家的鄉愁?

想起阿喀郎的《Desh》,想起《來》,我泛起了我自己的鄉愁。

注釋
1、引自《十三聲》電子節目冊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