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灣璇音雅集
時間:2018/08/14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演奏廳

文  沈雕龍(特約評論人)

小學的時候,很羨慕別的小朋友會彈鋼琴,那時覺得,一個小小的人兒能操作一個大機器叮叮噹噹發出一首美妙的音樂,實在是一件很厲害的事。真的開始學鋼琴,才發現規矩其實很多,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彈琴時,手形要如同握蘋果般,加上後來林林總總的規矩限制,學得越發不甘願,升上國中後也就藉著考試壓力,順理成章地開心放棄了。

那個放棄,就是一整個國中時期很厭煩音樂。但是,並不討厭「音樂課」,因為那個1980接90的時代,「音樂課」常常被借去補正課和考試,能夠上「音樂課」,表示我的腦袋多了一堂可以做白日夢的休息時間。在照表操課和無止盡體罰的日子裡,能夠放空做做白日夢,或直接發呆,是極其寶貴的。我的心裡逐漸分成C槽和D槽。C槽是一個滿載密密麻麻、比例不同升學知識的硬碟,D槽則是一片沒有格式化的茫然。

記得是高一的時候,我無意間拆開了一片家中的古典音樂CD,那首莫札特 K.525小夜曲,不知怎麼深深地吸引了我,其中的第二樂章,讓我花了一個星期的夜晚,在CD-Player前對著像是蒼蠅複眼的擴音器,一個音一個音地聽寫下那個令我著迷的旋律。我無數次反覆著「播放、拿樂器試、再播放確認」的動作,最後用簡譜記下了 3 3 3— 5 4 2 4 6 5 3 5…。霎那間,我D槽的硬碟開始轉動,白日夢也格式化了起來。

那個D槽格式化的新東西,逐漸被複製到我的C槽。雖然我就讀的非所謂的音樂科班,幸運的是,我一直都在有音樂班或音樂系的學校就讀,音樂專業的朋友還算不少。大學時,我以非音樂系的身份把視唱聽寫、和聲、曲式、對位、合唱、中西音樂史、世界音樂、音樂學概論……,也就是除了管弦樂合奏和器樂主副修的音樂系課程,全修滿了,當然也就比別人多讀了幾年才畢業。

之後,研究所考上音樂學主修,去德國唸博士也繼續朝這個專業鑽研下去,至此,我的C槽已是一個滿載密密麻麻、比例不同音樂理論知識的硬碟。畢業後以音樂學家的身份工作後,除了自己學術的探索和教學外,聆聽音樂會的機會也不離節目導聆、節目單撰寫、歌詞翻譯,或是事後的樂評。這顆硬碟越載越沉,資料夾益加細分再細分,還得同時練習著使那沉重的運轉有條不紊。

在這樣忙碌運轉的生活中,參加8月14日的大師小作》音樂會,實在是一個意外。那是一個多月前,在前輩作曲家陳茂萱老師家中進行訪問和收集資料時,巧遇趙菁文老師的來訪;茶餘之間才知道趙老師正如火如荼地籌備著某場別出心裁的音樂會,她即席的邀約使我無法拒絕,但是對於音樂會的實際內容我一無所悉。就這樣,我不預設著什麼去聽音樂。

到了現場,找了節目單來翻看,像是本水彩繪的童書。繪本部份的第一頁寫著:「在音樂的國度裡,讓想像力無限馳騁」。之後的故事,圍繞著春夏秋冬四個季節,母親對趴在窗帷前的女孩問到:「親愛的,你在想/做/還在想什麼?」孩子的回答都像自言自語,在茫茫的幻想中,她看到,紅色的氣球開滿花圃,想搭著她的小船去旅行,五月的天空是粉紅色,白色的桐花飄落如雪,法國來的小象巴巴要一起去冒險……。最後一頁繪本的話是:「我看見星色的海洋,月亮在我後面,銀河在我腳下,我是……最亮眼的那顆星」。窗格子的禁錮,擋不住女孩尚未格式化的心。

演出的曲目說明,在這些幻想故事之間漫漫地散開著。常聽音樂會的人,也許沒有很多人會細看音樂學家們用心撰寫的樂曲解說,畢竟曲目解說中那些遠方和過去的事件,以及枯燥的專業術語,實在無法跟音樂本體的美妙相提並論。但,有趣的是,在這場音樂會的繪本節目單中,那些「西西里舞曲」、「快板」、「慢板」、「Staccato(跳奏)」、「卡塞拉」、「繆賽特」、「塔朗泰拉」、「Legato(圓滑奏)」……等等讓人不明究理的詞,夾雜在幻想的繪本中,讀起來卻也那麼地飛揚,可以僅用D槽來感覺,而無須C槽的分析理解。

這場音樂會演出曲目安排,是很用心的。大多是以古典音樂大師如佛瑞、浦朗克、德布西、柴可夫斯基、浦羅柯菲夫、卡塞拉,為兒童或青少年譜寫的作品做引子或發想,接入一首首台灣作曲家們包括:陳茂萱、蕭慶瑜、吳佩蓉、羅珮尹、陳宜貞、嚴琲玟、王瑩潔等人的作品(幾乎都是2018年的新作)。製作單位的用心,在此處越發彰顯,在大師小作》的框架下,現代音樂的作曲家也要拿出親切的溫情,專業作曲家不再只是較勁於誰的點子較新潮難解,而是也要擔負起在孩子們心中順利播下音樂種子的任務。

音樂會的整體流動,還是有個程序感,刻意地從慢堆砌到快。比起那種大江大海、愛與死辯證的音樂會,當晚我聆聽的感受就是兩個字:舒服。那是一種聽起來後腦杓會跟著共鳴的體驗,無須對音樂分析,只須對音樂直覺感受,跟著呼吸、跟著浮動。演奏者刻意安排五位兒童鋼琴家,與三位璇音雅集鋼琴家穿插演奏,不僅讓孩童學習到專業演奏家的經驗,觀眾也可以在這樣的轉換互動中,體驗到當代音樂的多元呈現和繼往開來,我自己從這些歐洲、台灣不同的作曲家身上,聽見幻想聯動下的新作品。舞台上,沒有企圖征服觀眾的演奏者野心,也沒有成人世界複雜的權力流動交換。我特別喜歡兒童演奏家的演出,他們在演奏技巧和觸鍵力度上,或許還沒有那麼的成熟深刻,但那種義無反顧地盡力,卻有一種質樸的反響;他們在進出場禮節的任何一點小失誤,在我看來,都是一種對音樂演奏的真心與全心投入。

這場音樂會還有一個特點:繪本上的畫面會投影在舞台左側的背景中,隨音樂轉動。我不得不承認,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是一個極為視覺化的時代。我小學時的音樂課,是老師自己彈風琴教唱,中學到大學的音樂課程,就開始以播放錄音帶、CD來搭配課程解說。現在的音樂老師,基本上都要針對課程設計ppt,在其中鑲嵌剪輯後的影片,讓視覺和聽覺得以同時呈現,切換還要與口述能搭配得到位得宜,學生才可能會有反應。大師小作》演奏加上繪本投影值得一提的地方,倒不是音樂和畫面的亦步亦趨效果如何精彩,而是畫面的轉換常常與音樂呈現錯位,從這樣的錯位中激起聽者的幻想可能。好幾次,一首樂曲已經開始演奏,對應的曲目和作曲家那一頁文字說明硬是晚了一兩步才進來,如是反覆之後,我猜想是製作單位刻意的安排。這樣好像沒對上的效果反而很好,因為對音樂聆聽的體驗和想像,不應該先被文字所限制住。這場音樂會微微地引進了劇場的概念,讓幻想滿場飛舞,無非也是一種「現代性」。

音樂會的最後,音樂會的創意統籌趙菁文,向在場的聽眾說明將「新音樂」、「精緻音樂」和「音樂教育」結合的重要性。製作單位台灣璇音雅集的創辦人作曲家陳茂萱教授,亦在掌聲中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台前,呼籲大家重視台灣音樂教育的創作性作品,和具有創意性的音樂會和節目單製作方式。他們的想法,的確可以給古典音樂界一些啟發,因推動創新的阻力,有時真是來自已受過專業完整訓練的結構群。音樂會藉著呈現童心試圖喚起的,是聽者深藏內心某處的純粹情感,那是推動許多人走上這樣艱苦訓練而執著至今的、也是那或許蒙塵但還存在心中的、僅因著聽到音樂就感到無比愉快的D槽裡的初心。

坐我前方的小朋友,老早就聽到歪倒睡著了,被母親摟抱著繼續睡完全場。晚上八點半,在燈光好、氣氛佳、冷氣強的演奏廳樂聲中沉沉地睡著,是何等幸福的事。我想起村上春樹在《1973年的彈珠玩具》開頭的那句話:「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曾經,我心中的D槽裡,也有一顆只轉音樂的硬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