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薛美華與彭韶君
時間:2018/11/16 13:00
地點:利澤簡民家館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工人必然會變得貧窮,因為他的勞動的創造力作為資本的力量,作為他人的權力,而與他相對。他把勞動做為生產財富的力量轉讓出去;而資本把勞動作為這種力量據為己有。——卡爾·馬克思(Karl Marx)【1】

我其實不知道戲已經開始了——薛美華拿著手套與掃帚請大家幫忙打掃,滿地都是瓜子殼與碎骨頭,要上餐桌前觀眾得先把自己的用餐環境整理乾淨,洗菜者有之、洗碗者有之,他擰抹布我擦桌子,大家都有事情要忙,一群互不相識的人因為勞動而自然地對話。

「勞動」在戲中是關鍵性的存在,它首先打破了一群陌生人得挨肩併坐共食的尷尬,甚至切斷了思考的可能,在洗碗、擦桌子的當下我們不需要考慮藝術性、戲劇邏輯等等,制約似的聽從指令做事;第二步,就是勞動帶來的回饋--「大家這麼辛苦工作,一定要好好吃一頓呀。」彭韶君把碗筷發下去,咚一聲端出大碗公,碗裡尚未軟透的泡麵,她一面介紹泡麵的來歷一面重複著:「快吃呀,剛剛都這麼認真做事了。」這一句話替《貴美的餐桌》找到合理的開場,此時此刻我們並非專程來這裡吃一頓飯、甚至不是看戲的觀眾,而是因為方才的勞動而得到合理餽贈的一群人。

接著,薛美華與彭韶君對視、神情嚴肅地說:「以前來了」,燈光明滅,差點沒有意會過來此時已經穿越了時空,回到「以前」,飲了一碗鮮美魚湯,莊重地彷彿某種宗教儀式,此時船笛鳴響,只見兩個黏著眼睛的胡蘿蔔登場,蘿蔔身上纏繞著麻繩,「扮演」漁民,帶來漁船也帶來豐盛的食物--三條油花均勻的牛排,被彭韶君煎得吱吱作響,此時整桌的人都開始鼓動了。

無論是2017年於海港之都基隆的演出,或者是此刻於往昔港口集貨地的利澤,《貴美的餐桌》與其說是慎選地點的演出,不如說是劇中各種關於遠航產業、或者漁民的意象,都是環海的臺灣能輕易共鳴的主題。也是屬一屬二能夠看出資本主義侵襲的產業之一。

資本主義改寫「勞動」的定義,使之成為只能生產金錢的手段,也就是所謂「他人的權力」,因此漁民從遠方帶來的食物,是為了販售而非果腹。同時,隨著產業結構改變,漁獲愈來愈稀少--漁船不再駛來我們小小的餐桌,取而代之的是一艘巨型、華麗的郵輪;郵輪不能帶來食物,它唯一能夠生產的就是欲望,欲望本身無法填飽肚子,但卻能夠讓充滿欲望、且富有支配權力的人,去指示苦力進行更多勞動,並且將這份勞動所帶來的金錢據為己有,滿足欲望。

劇中有一個安排是這樣的:因為漁船靠岸(上餐桌)的間隔愈來愈長,而且帶來的食物愈來愈少,漸漸無法讓桌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品嘗到,於是大家得「轉雞頭」,被雞頭指到的人不能舉箸。取而代之的,是薛美華灑脫地開了一瓶台灣啤酒,替不能用餐的人斟倒。酒興一來,眾人更是歡鬧,幾度忘了有些人是沒有吃到東西的。這讓我想到在《車諾比的悲鳴》【2】一書中,有許多士兵是喝了政府配給的伏特加才敢進核災現場查看災情,不喝醉的話有些東西就會緊抓著不放,於是乎,雖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我們最終也只剩下酒了。

大從車諾比的核災,小至餐桌上的分配不足,隨著下一趟漁船帶來的東西更少,幾乎只能讓半數人吃到,喝酒的人更多了,先前歡騰鼓譟的氣息亦削弱下來。

《貴美的餐桌》其實是一齣結構簡單、寓意直白的作品,倘若深入剖析,劇中最後一句引用賴和的台詞「苦力也是人,也有靈感,他們的吶喊,不一定比較詩人們的呻吟,就沒有價值」,其實是批判意味濃厚的。但之所以觀眾不至於感到成為資本主義共犯結構的一環,原因一是我們在坐下之前先付出勞力,因而此刻可以安心的站在勞動者(苦力)的一方;其二是因為雖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亦不在吃,但是牛小排、豬肉捲蔬菜、悶煎鮮蝦……這些菜色並非幻想出來的,而是真實的美味,吃食的歡愉會淡化罪惡感(如果有罪惡感的話)。

只是無論整體的氣氛再如何輕鬆愉快,都還是會被最後郵輪的進入給打斷。如同前述:胡蘿蔔扮演辛苦工作的漁民,漁民們讓大船靠岸、帶來食物、餵飽桌上的人,卻在最後一刻被淹沒在郵輪曾停靠過的港口(胡蘿蔔倒頭栽掉進裝水的透明碗公裡),另外一位,則從腳開始一片片被削落。雖然只是一根蘿蔔,但是它身上黏著眼睛彷彿擁有靈光,它方才是那麼有精神地工作,因此看到利刃將之削成薄片的同時,心裡還是有股奇異的殘忍。現場其中一位觀眾忍不住開口:「蛤?他剛剛那麼努力還要被這樣對待喔?」

所謂的「他」,只是一根胡蘿蔔而已,就會讓人產生不適,就更別提那些活生生的勞工,長期被視為魚肉、任由社會體制刀俎剝削--他剛剛那麼努力還要被這樣對待嗎?無論是誰,即便付出了再多的努力,都難保結局不會走向這一途,是吃完這一餐飯後,我所得到最昂貴的啟示。

註釋
1、本段文字摘自《你不知道的馬克思》,萬毓澤著,臺北:木馬文化,2018年2 月,頁54。
2、《車諾比的悲鳴》,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著,方祖芳、郭成業譯,臺北:馥林文化,2016年1月初版十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