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劇作為辯證難題《茉娘》
1月
07
2019
茉娘(五口創意工作室提供/攝影李軍)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50次瀏覽
吳政翰(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近年來,台灣音樂劇發生/聲的空間不再只限於大劇場,非限於以溫情和歡笑為基調、以闔家觀賞為前提的市場導向題材,開始可見一些新興的音樂劇團體,在形式上採用音樂劇的同時,內容上取材自非主流的議題,試圖從音樂和戲劇的元素中碰撞出不同的可能性,A劇團可為一例。該團發跡於臺北藝穗節,以無伴奏人聲(A Cappella)的音樂形式來創作音樂劇,過去作品如《阿茲大地》、《彼得潘遊戲》皆可在呈現手法上看見有趣的嘗試。此次新作《茉娘》,挑戰安樂死與病人自主權利等議題,延伸至關乎道德意識、人道關懷與個人存在等思考面向,類似題材在一般戲劇裡幾乎鮮少觸及,更不用說在音樂劇的領域裡。因此,就題材上來看,此劇相當大膽地闖進了一個新局,充滿實驗精神,然而相較之下,劇作書寫上就顯得安全許多,即便結尾採了開放式結局,並未留下任何答案。

《茉娘》劇情主要講述茉娘過世多年後的某天,好友們在社群軟體全組中竟又收到來自茉娘的訊息,隨著接二連三的巧合發生,於是大家開始起了疑心,決定前往茉娘家中,才發現茉娘仍「活著」——究竟腦死是活是死?腦死與心死,醫學上的死亡與法律上的死亡,哪個才能真正定義人的狀態?旁人是該協助其結束生命還是不該?事實上,在戲中真正展開了一連串辯證之前,就有了二元對立的因子,不論是現在與回憶的穿插、現實與虛擬的交錯或是現況與想像的切換,這些雙重面向,某種程度上,不僅成為一種狀態上的衝突,造就一種若有似無、撲朔迷離的趣味,也協助打造了良好的入歌基礎,甚至,某種程度上,呼應了劇中探索矛盾的問題意識,形成另一層可能的辯證框架。

然而,此劇並未全然往後者這個叩問人類存在意涵的方向走去,即使劇末〈仰望星空〉歌詞中藉由呈現無限與有限的對比,隱隱點出人生答案的無解;全劇以懸疑推理劇的概念出發,在事件之上堆疊事件,在轉折之際勾出轉折。從一開始眾人在線上討論讀書會一事,茉娘忽然丟出訊息;茉娘預言了國道車禍、立法院抗議甚至自己死亡等諸事;大家猜疑茉娘當初在游泳池溺斃可能沒真死,葬禮上也是虛晃一場;後來大家也真的發現茉娘竟然仍躺在家裡,只是沒了意識;最後有人驚覺茉娘的帳號疑似是這群人中的小傑偽裝的。在這一連串不斷的轉折中,由於鮮少與角色的個性和抉擇貼合,所以只能仰賴下一個轉折出現,使得這看似一直有劇情出現的局面,實則難以真正轉動,甚至有可能落入空轉的危險。

過於劇情導向的結果,也影響到了角色對事件的敏銳度,特別是在劇中多處有疑點出現的時候,眾人皆相當一致地使之順勢擦肩而過。例如,眾人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始懷疑茉娘帳號有異狀;即便是看到茉娘失去意識的狀態,也並未立即懷疑之前對話的帳號和訊息究竟從何而來;即便最後推論出了小傑是該帳號的使用者,卻也並未懷疑之前那些預言如何命中,甚至連小傑本人千鈞一髮的車禍也是如此。這些狀況的出現,不僅錯失了開啟角色不同個性和選擇的契機,亦連帶地因為角色失了性格,失了選擇,失了行動,而只能將論點鎖死在單一層次的言語表達,難以在劇情上和思想上挖掘出更深層、更複雜的辯證。

相較於劇情表現上的侷限,場面和音樂所構織而成的視聽景觀則是多層多變且富饒流動感。劇中涵括了不同場景,在舞台僅用八個木箱示意呈現,時而是網路上眾人的虛擬位置,時而是教室座位,時而是公車座椅,時而是茉娘家的門牆,還有其他諸多變形,巧妙地示意搭建出多個空間。歌曲中不乏巧思,但我認為最亮眼的是曲中時常呈現出觀點切換的多聲道敘事,包括串接了茉娘與各人的回憶、交錯於主觀與旁觀之間的國道車禍新聞、融合了多個情理法相關案例的不同情況和判決、同時交代出每人對於如何處理茉娘事件的立場,甚或是用眾人的交唱旁襯茉娘的獨白(獨唱),以表現出其瀕死的過程。過渡了時間,承載了空間,亦呈現出眾聲喧嘩的多元觀點,打造出多音紛陳的聲景。

只不過,如此歌曲敘事方法過度頻繁,加上襯底的人聲間奏類似且不斷重複,整場下來,不僅易使調性顯得單一,也讓如此厚重的議題成了一場萬花齊放的展演,而這樣的展演,甚至有時會有游離在議題被娛樂化的危險邊緣。因此,或許可以更進一步地思考的是,為何這樣的題材得用音樂劇來訴說?抑或,用音樂劇這樣形式來訴說的同時,能夠為此類題材帶入怎樣有別於一般話劇的思考和觀點?是因為形式新穎、音場效果?還是為了彰顯議題的可表演性,為了諷刺?又或者在喧囂表面的底下,隱藏著怎樣的暗流?

《茉娘》

演出|A劇團
時間|2018/12/22 14:3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不得不提,導演孫自怡在此作的表現令人驚豔,精密的設計讓場景是「合理」且「可想像」的,同時保留了現場感,而燈光亦做到很好的配合,為演員的表演錦上添花。(蔡沛安)
6月
17
2022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