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網紅培力的真相《不要臉》
3月
11
2019
不要臉(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63次瀏覽
石志如(專案評論人)

如節目單所述李貞葳的《不要臉》,是以網路社群平台的自拍文化自戀風潮開啟問題意識。端看《不要臉》(kNOwn FACE)的題名,由詞彙known突顯NO居中之主動性,可以猜測李貞葳借用否定之意,象徵撕裂FACE的假面直搗自拍背後的真相假設。

首先進入展場,一入眼簾的是開放性的展場設計,有一面如巨大鏡頭的投影區、地上與右側牆面(裡頭鑲崁一枚攝影鏡頭)佈置不規則形狀的反射鏡,以及數個高低不一的黑色木條散置於地上,上述劇場元素在李貞葳進入演出後,所有暗示捕捉、窺視、引誘、鏡像折射、內在情緒區塊的符號寓意逐漸明朗,而人群觀演的吸磁效應,直接與網路社群魅力產生扣連。從上述應用劇場環境配置,《不要臉》的創作可謂擴張至整個空間,甚至算計了觀眾使之促成作品的完整性,因此當大眾踏進實驗劇場的那一刻,都成了《不要臉》的表演主體。

一開場李貞葳穿著白色長袖、牛仔褲與運動鞋,在觀眾群中絲毫不起眼的裝扮,加上以長髮覆蓋、無臉示眾在地上爬與擰轉,扭曲的身體偶爾探出張揚的手,軟綿無力的步伐與間歇竄升的身體律動,似乎是有一股能量試圖塑造她性格的內在驅力,直到她站立、頭髮散置、臉的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的眼神顯得孤單、空洞與茫然。這樣的開場,直接將焦點關注在那些隱藏在我們周圍,卻不易被發覺的人們。之後,李貞葳脫掉外衣,在搖滾舞曲與魔鬼燈的氛圍營造下,她的肢體動作轉為開放,眼神也越發有自信,此後旋即一陣黑暗、音樂停止。原本凝視的眾目,包括筆者開始不知所措,在那短暫的黑暗時刻,筆者甚至感覺周圍人的身體都變得遲鈍與僵化;等到李貞葳手機的手電筒亮起,她已經換上鮮豔的緊身褲,露出短背心,姿態也變得優雅與自信。而此時的權力分配巧妙的轉換,觀看的主導權轉移至李貞葳的行動,而眾人的身份瞬間轉變為跟隨者。上述這段,將一位默默無名的弱者,利用劇場時間的空白及光線的切換,剝奪了觀者獵奇的視覺感官,以此對調了主從位置,為後續這位網紅編織起漂亮的開端。

隨著僅存的手機光線,觀眾獵奇的目光與慾望瞬間高漲,李貞葳透過光線與觀眾直接接觸並互動,再放大身體肌膚部位的影像投射,營造一種近距離的真實秀。之後,李貞葳將一只運動鞋穿進褲襠中,不僅隱射男性陽具亦像女性生理期的衛生棉。亦男亦女的身份,讓網紅融合跨性別之體。後續進入右牆區的性感舞蹈,學貓、狐狸的寵物化形象,肢體遊走在陽性與陰性特質的書寫,乃至對著牆上鏡頭的自戀親吻……觀者此時被強迫接收李貞葳給予的視覺刺激,它們挑戰並打破了網路介面給予的防衛與安全感。最後,舞作結尾於李貞葳從上述具體的慾望符號象徵,轉為抽象無意義的肢體表現,似乎方才看到的都只是幻覺,李貞葳的肢體動作不再載具任何網紅身份的意義。場燈暗,巨大投影出現網美的無數自拍,是美麗尤物也好,是竄升的知名度也罷。在結束影像後,再次燈亮,這次出現的是真實的李貞葳與每個親疏距離不一分布於場中面向她的觀眾。

這樣的謝幕其實很正常,但是對於這場演出卻格外有意思。整齣作品鋪陳在李貞葳揭露自拍文化與自戀行徑的因果,是關乎獵奇效應與甘願被獵殺的網紅,在大眾圍觀與期待下成為合理的驅力。故引證現今網紅當道,始作俑者不辯自明。而這項沈浸式演出的謝幕,也間接地揭開觀者作為頭號粉絲的追逐距離,與習慣隱藏自己默默觀演的距離。或許筆者當下也不曾想最終會被算計、公開自己獵奇的位置,只是劇場的微妙關係,往往就在出其不意。

文末。筆者認為李貞葳的表演已經不再侷限於過去燈亮燈暗的起始之間,在李貞葳細膩地詮釋網紅的培力過程,仍能關照到觀眾與作品之間微妙的權力關係。作為台灣新生代的創作者與獨舞者,相信她會持續觀察社會現象,以她敏銳的觀察力為我們創作出難忘的作品。

《不要臉》

演出|李貞葳
時間|2019/03/08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舞蹈家透過她的身體說話,表現一種我們也有的意識狀態時,觀眾是可以用自己的身體感受到這些變化。從現實到意識,舞蹈家透過舞蹈對當代的日常社會進行一個由外而內的翻轉,一層層進到完全的內在狀態。(羅倩)
3月
18
2019
回頭想想在哪些時刻,我這張臉、我這個人是透過別人拼湊而成的,如果說今天沒那些反射,我們有沒有可能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劉俊德)
3月
13
2019
她在群眾之間,所製造的外顯動力,在在領著場內觀者如魚群般跟隨著眼前迷人漩渦,隱喻著李貞葳從開始即創造的某種甜美迷人卻空虛意象。(樊香君)
3月
12
2019
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7月
15
2026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