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栢優座
時間:2019/06/0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1988年,兩廳院策劃主辦「實驗劇展」;1995年,易名為「海闊天空實驗劇展」;2003年,改制為「新點子系列」,包括新點子劇展、新點子舞展、新點子樂展等三部分;2019年,為了呼應藝術跨界融合的趨勢,統合爲「新點子實驗場」,致力促成突破疆界的自由創作。如果要將這一系列活動進行全稱式的觀察,背後所隱藏的核心問題,是主辦/策展單位對「新」的想像。從這點出發單獨檢視《大年初一前晚的那頓飯》,可以看見其題材與形式間的張力。

以年夜飯場景為核心,所觸及的層面,就歷史縱深而言,可上溯中國魏晉南北朝時期周處《風土誌》的文字記載;就歷史平面而言,向外輻射出的是傳統儒家倫理深入現代社會,所擠壓出的稜角與暗坑。正因為傳統如此悠遠,也難以抵抗,至今每逢農曆過年,仍可見年輕世代在網路社群分享面對此場景的心得與教戰手冊。然而,所有周邊討論共同圍繞起的,其實是傳統習俗不可侵犯的真空地域。它可以被敷衍、抵抗、繞道,但本體始終穩固,不可動搖。在所有看似司空見慣的既有討論裡,《大年初一前晚的那頓飯》成為少數踏入該真空地域展開質疑者,並以亦有淵遠流長的傳統脈絡的京劇為媒介。

其創新京劇演出──儘管有「當代傳奇劇場」與「栢優座」自身等劇團的多年嘗試,與幾度輝煌創新成績──藉此從力求突破、欲自傳統脫身光譜,進一步因乘載內容而跨足至當代社會之前。主要張力,來自整齣戲的串連不僅透過新點子、劇本,也大量保留突出演員表演,讓觀眾欣賞唱腔、身段的形式。舉例而言,每當角色隨著劇情推進而情緒激動、或因應情節需強調登場,常見以一次、多次翻滾與單腳站立並旋轉等動作、或完整唱段,以寫意的身體與表演,強化該角色之於劇情與場景的重要性。在其選題切中當代社會議題的前提下,京劇元素因此從西方脈絡現代戲劇,重新贏回曾令布雷希特(Bertolt. Brecht)以降,到尤金諾.巴巴(Eugenio Barba)等人,被不斷重新啟蒙的形式優勢。

自傳統脈絡繼承的假定性,讓戲劇在新題材領域的表現,穿透寫實/非寫實界線,更靈活、細膩地進行表現。首先,許多小家庭匯聚一堂的過程,因為假定性而能寫意從簡,無論各自分散的心情、或集體行動的眉角,都因場景簡單,而能在保留核心內容前提下靈動切換,避免敘事與製作層面的鋪張。再者,從演員能執行的戲劇行動考量,年夜飯場景之所以成為社會討論焦點,並非廚房內的匆忙奔走,而是親屬間密集、幽微、慎重的內心牽動。然而,繁複的心理轉折在寫實光譜缺乏突顯手法,此一難處,卻被假定性表演的自由從核心貫穿。當角色心境面臨衝擊,或外在形體幾無行動的情形下做出別具意義的決定;此時,翻滾、舞蹈等身段,以及融合詞曲的唱段,都可以截然不同的形式突顯角色狀態。因此,整齣戲從選題上便切入特定社會議題的真空地域;表現形式上,又繼承東方表演形式的靈動與多元,讓作品從議題、思想、故事到表演,都扎實扣題。

編劇手法上採用雙線敘事,將寄存於京劇傳統劇目的《長坂坡》故事改寫,與當代社會年夜飯場景穿插,提供對年夜飯場景新的觀測視角。其中,劇本後段的雙線敘事比前段來得緊密貼合,飾演趙子龍的許栢昂,掩護劉備妻子撤退後,場景回到現代,相同演員則成為過年總不回家吃飯,影響了大嫂最終離開年夜飯桌的三弟。而長坂坡會戰,也成為除夕家族聚會的意象,再一次將靜態的內心湧動,借喻於戰爭場面,達到誇飾效果而更加立體起來。

儘管如此,但寫作上仍有若干未逮,或用意模糊、或未將喻依性質完整發揮。例如,從會戰之初場面浩大,到逐漸亂了陣腳、撤退自保的過程,其內心轉折歷經胸有成竹、姑且一試、明哲保身心態,但各階段當下狀態與轉折,並未全數詳細呼應年夜飯場景從備料、出發、祭祖到最後用餐的歷程;必須等到末段「撤退」段落才清楚對照,而增添雙線敘事可看性。相反地,劇本選擇以倒敘法開場,用戰爭尾聲鳴金兵的遺願,串連起三國與當代兩個時空的關係。此處,當表演形式已經打破寫實/寫意界線,完成精確且靈動的表達,反倒是劇本寫作,仍可從鳴金兵與三弟的身世,以及將遺願的了結的敘事動力鋪陳,看見作者對寫實脈絡的執著。在作品中,該構思致使編導需要花大量空間交代前世今生脈絡,無法把篇幅讓渡給主題與喻依的深入對照;同時,也放棄將戰爭紛亂本質與家人因年夜飯匯集連結,而各自產生增強效果、言外之意的空間。反觀死亡作為開場與結尾場景的主劇情,卻找不到與主題「年夜飯」的直接連結:是對「家」作為最終歸宿的諷刺?抑或一味前進無法達成目標的象徵?除了首尾呼應,顯著功能仍僅止於角色身世的連貫性。編導在節目單裡寫了許多元素的「不重要」,其實,三弟是否即是鳴金兵本人也不重要;《長坂坡》是否與年夜飯有直接關連也不重要;只要能緊密呼應、貼合不同場景的心理狀態,便能將抽象主題往更具體層次烘托。文學手法常見將兩事物連結,達到互相增強、說明的效果,例如盛浩偉第三十五屆時報文學獎散文首獎作品〈沒有疼痛〉,便以牙痛、治療,呼應家暴場景、家庭關係的修復。

在編寫與比喻使用仍有拓展空間的情況下,全劇立意與企圖仍已經清楚地表達出來。唱腔、身段等京劇元素不僅為當代社會穿透特定議題的真空地域,也將現代情境難以描繪的心理波動,化幽微為外顯,以具創新與挑戰的視野提供具體清晰的寫意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