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存的形狀蛻出哲學紋理《深淵》

戴君安 (特約評論人)

舞蹈
2019-06-14
演出
稻草人現代舞蹈團
時間
2019/06/09 14:30
地點
台南市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稻草人現代舞蹈團在2019年推出的《深淵Abyss》是個重製作品,雖然部分場景看來似曾相識,在表現上卻比兩年前精緻許多。2017年十一月版的製作除了舞台裝置和舞者的表現外,也有以薩克斯風、電吉他、吟唱、爵士鼓及大提琴組成的樂團為其現場伴奏,樂團的演奏實在精彩,但是當太多元素放在同一個黑盒子裡時,卻讓觀者不易聚焦。這次少了樂團,只有透過播放的聲音、五位舞者、簡約而弔詭的舞台設計和燈光變化,卻更能展現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文思哲理。

舞台上空佈滿白色粗橡皮筋做成的條狀垂掛裝置,遠觀頗像垂吊的繩索,部分吊繩的尾端掛著上衣、長褲,中央是垂吊的橡皮筋繩圍成的方形框框,垂吊在一個方形底座周圍。綠光使場內顯得神秘異常,幾位舞者從眾人身後躍過欄杆,如野獸般爬行在觀眾席的階梯進入舞台。另有人從後台角落爬出來,他們在方形框外繞著爬行,有時順時針,有時逆時針,似乎對框內境域感到好奇又畏懼。如尼采之言:「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般,他們就像和方框對望似的圍著它環繞。

繞行不久後,其中一位男舞者躍入框內,其他人也跟進。進入框內後,一人先摔了出去,眾人將他拉回來,接著其他人也陸續摔出框外,再自行爬回。最後這五人背對背,雙手緊扣合力站起來,構成一幅頗具儀式性的畫面。放開手後,有人在框框內環繞著周邊,有人躍上他人肩上,一副欲上天堂之狀。但是,天堂路豈是易走之道,更何況是仰賴他人的做法,如尼采所言:「如果你想走到高處,就要使用自己的兩條腿!不要讓別人把你抬到高處;不要坐在別人的背上和頭上」,豈不也呼應我們常聽到的俚語:「靠人人倒」。在此作品中,有數個畫面呈現的正是如此諷刺的人際關係,他們有時互相踩踏,有時則跨坐在他人肩背上。

圍繞在方框周邊的繩子陸續被扯離,只剩赤裸的台座。舞者們將懸掛在其他繩子上的長褲穿在身上,並全部走上台座,他們的動作變得像禽鳥般,有時縮頭蹲走,有時則像鬥雞般充滿攻擊性,儼然如尼采所言:「當你想要馴服怪物的時候,自己也可能會變成怪物」。在紅光映染下,他們顯得惶恐,看來都積極的在為自己尋找地盤。跨出台座後,他們將台座翻起使其豎立如矮牆,之後又將它拆成四個方塊,這些方塊好像成了他們鞏固權力的象徵,每個人都不肯輕易離開身體所倚的方塊。

當羅文瑾來到舞台中央時,眾人圍繞著她,此時光影呈現如土耳其玉般的藍綠色,柔和中帶著些許曖昧。他們如野獸般,彼此以身體互相碰撞,隨後將四塊板子合併。接著,李佩珊踩在羅文瑾肩上,這又是個藉由別人讓自己上高處的畫面,但又暗藏宣示權力的意涵。尤其當李佩珊拉下吊在繩子上的白上衣並穿在身上時,她更加和其他人不一樣了,傲氣寫在臉上,且開始控制他人的身體動作。但她的上衣仍被繩子勾住,且限制了她的行動自由,顯示當她控制別人時,她也正被控制著。眾人受制於她,她卻受制於繩索,這之間的相互驅使頗耐人尋味。

行文至此,正是香港「反送中」抗爭越發激烈的時刻,不免令我聯想到在香港行使控制權的主事者,同樣也是受制於更強大的權力。這是否正如尼采所言:「其實人跟樹是一樣的,越是嚮往高處的陽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必得要如此邪惡,才能出頭嗎?雖然令人髮指,但在現實的情勢中,卻有不少實例。恰如在另一幕中,李佩珊身著全白西裝,站在舞台中央,儼然握有絕對權力在其手上,整個中央的地盤都是他的管轄範圍,旁人則只能在邊邊角角掙扎。李佩珊儼然對他們的身體、意志都握有主宰權般,不時以大對小的姿態周旋在他們之間。

但是這些身處邊緣的人,當然不甘永遠卑微,他們也出來搶懸吊在空中的衣服穿。每個人都搶到了一件上衣或褲子,但是身體也因而被吊著,顯然行動都受到控制。連本來身著紅衣的羅文瑾也換上了白衣,好像必得和眾人追尋同樣的潮流才行。這群人貪得無厭般的將身上不足的衣或褲補足,顯然行動受控已然無所謂了。特別是羅文瑾身上的衣服有兩條鍊子,她單獨在另一角落掙扎,以李佩珊為主導的四人在彩光下共舞。除了排擠羅文瑾,也排擠另一人,似乎為了追求利益,朋友和敵人的關係隨時可以改變。

羅文瑾的身體像隻野獸,獨困於紅光、綠光不時交替出現的場域,她的處境看來慘然不堪。當眾人暫時退出時,她來到舞台中央,轉身背對觀眾,彎腰時兩根繩索把她拉得更緊,身體抖動時,繩索也不時跟著抽彈。陰冷的藍光下,她看來有些嚇人,兩道交叉的背光增強兩條鎖鏈的壓迫感。她的身體越來越像受困的野獸,張牙舞爪卻無從施力,好不容易掙脫一條鎖鏈,卻來到土耳其玉色的方形光圈下,有如進了牢籠,踉蹌撲倒於地,使得無力感更加深刻。

最後,紅光布滿方形光圈內,其他人也如野獸般慢慢爬出來,分散在角落注視羅文瑾,圍著她移動,再將四條鎖鏈勾在她身上。她在繩索的牽制下掙扎、晃動,奮力欲彈起卻飛不高,砰然落地卻站不起來,孤立無助的她理當獲得同情,卻也引起觀者思索,她究竟是被害還是自找?從她自主換上有兩條鎖鏈的白衣看來,應可說受人陷害有之,咎由自取亦有之。看著她不斷的嘗試飛躍而起,卻屢屢失敗時,尼采的話語又響在耳際:「我們飛翔得越高,我們在那些不能飛翔的人眼中的形象越是渺小」,究竟該選擇受制於人的高飛,或是自由自主的低翔,以前我會覺得很難論斷,但在近日的國際時事激盪下,答案已了然於我心。

 

後記:不知是我和尼采的思想太有距離,還是我難以迅速又深刻的了解,稻草人現代舞蹈團的詮釋手法,自2017年至2019年,看過《深淵Abyss》的新舊版,又在看完最新版數天後,才緩緩撩起寫評的意念,但真正能使我完稿的推手,卻是近日來自鄰居香港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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