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試演及其後《鬼母病棟三○八》

程皖瑄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19-09-30
演出
2019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委託創作
時間
2019/09/14 19:30
地點
西門紅樓2F劇場

音樂劇作為西方十九世紀後、二十世紀初的商業劇種,有其完整的發展軌跡,百老匯、倫敦西區等音樂劇龍頭據點引領世界風潮,同時臨近的東京、韓國,也努力超英趕美,以堅強的音樂劇製作水準傲視亞洲。

在臺灣,我們的音樂劇創作以及展演進程究竟是什麼?臺灣音樂劇發展看似已逾三十年,但就如解嚴後的臺灣小劇場運動,「尚未經歷現代,直接跳躍至後現代」,臺灣音樂劇的出現,似乎比較像是一個偶發的大型實驗計劃。既然從來沒有人嘗試過,那就引進類似演唱會的形式,搭配舞蹈跟戲劇元素吧:1987年的《棋王》就此前無古人誕生,結合當紅歌手、作曲家,造成一股旋風【1】;接著一直到1997年的《吻我吧娜娜》,張雨生以其創作的天才,敲出燦爛卻短暫的一記聲響。臺灣音樂劇要孕育、累積、傳承創作能量一直都很困難,作品似乎在架空的時代下竄出,如流星般稍縱即逝,也如煙火,歡騰高潮後留下一團悵然迷濛的煙霧。縱然在創作團隊方面有綠光劇團、果陀劇場這些大型的商業劇團,近期也有躍演、C Musical等新興團隊,但音樂劇到底要如何打開觀演對話空間,凝聚更大的能量,反饋創作者、培養更多觀眾與開發新市場?

音樂劇人才工作坊的實驗    

不若西方從輕歌劇、綜藝秀演化史,臺灣的音樂劇創發一直以來沒有一套的方法論傳統,全球在地化逼著我們去思考自身處境,除了引進他國音樂劇,何謂臺灣的音樂劇?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故事、作曲、導演、表演人才?又要如何培育人才創作力?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自2016年開辦音樂劇人才工作坊,值得我們去持續觀察。其美意在於培育專業音樂劇創作、表演人才,學員無不繃緊神經,接受密集高壓的訓練,並連年端出不一樣的成果展,這次《鬼母病棟三O八》試演會的出現,更是十足展現一種「以鬼試膽」的膽量。《鬼母病棟三O八》源自呂筱翊(編劇暨作詞)在2018年北藝中心音樂劇創作工作坊初次發表的故事,呂筱翊同時也是瘋戲樂工作室《臺灣有個好萊塢》(2019)的歌詞編創之一,其創作潛力不容忽視。然此作因為行銷訊息的接收落差,在宣傳賣票期間產生很多質疑浪潮,其中有聲音認為一個未完成的作品,何以能作為售票演出?只有上半場的音樂會,看點是什麼?表演本來就需要有人討論、有人關注,才有發展空間,而無意義的批評往往流為看笑話,是臺灣黑特文化的陋習,實則可以忽略。醒醒吧,其實每個國家都有其獨特的八字命盤,當我們在嫉妒別的國家政府每年願意拿多少錢砸進影視娛樂產業,包含舞臺戲劇界(統稱文化界),企業財主如何大手筆成立製作公司,不如回到臺灣體質本身來觀察吧。

批評的背後

前些日子《吻我吧娜娜》進行二十週年復刻演出,網路上出現了「臺灣音樂劇二十年來沒有進步的批評」,其實這個說法蠻令人匪夷所思的。沒有進步指的是觀戲人口?(是的,臺灣現在在人口負成長,加上經濟不景氣已久,大家的消費習慣轉移)還是指演員素質?(臺灣目前仍未有專業的音樂劇學系,但少子化衝擊下,大學紛紛關門倒閉,千萬別異想天開再新成立一個音樂劇學系)還是,指的是創作水準?(拿一個二十年前的製作批評臺灣音樂劇創作停滯,著力點是什麼?現在新創音樂劇的音樂比不上張雨生?但,不好意思,不是每隔十年都可以有一個張雨生。張雨生,只有一位)或比不上臨近亞洲國家的發展?(好的,不要再嫉妒韓國了,跳脫「看看別國,唱衰臺灣」的模式吧。在臺灣籠罩著酸葡萄、當局者迷以及歪斜的文化自卑,喜歡黑特的氛圍,有時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先天不足、後天失調,除了情緒式的宣洩,沒有更具體的建議來自救與扭轉劣勢嗎?)

臺灣從未出現售票式的「試演會」,多年前嵐創作體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演出《拜訪森林》試演會,為免費演出性質,觀眾看完必須用心填完意見調查表,給予回饋。演後,事隔兩個月,耗資百萬製作完整版。《鬼母病棟三O八》雖努力推出折扣方案,觀眾的看戲習慣一時之間仍無法接受音樂劇作為一種娛樂,竟然可以是半成品,以至於推票疲乏無力。

留住觀眾

我們可以去思考,消費一張戲票,觀眾期待的是什麼?為什麼會有觀眾願意看試演會?因為他們的動機以及期待,是可以作為日後進行完整製作的重要依據。筆者看的是末場演出,觀眾席座位約已累積了七成以上,足見這齣戲在首演後是有口碑效應的,於是劇組能否有系統地留下觀眾資訊?他們會是將來完整演出時最核心的一群觀眾群,行政是否有把他們鎖住?還是演完戲、拆完臺,就放水流了?

在臺灣,看戲人口有限(縱使這幾年臺中國家歌劇院、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以及不知幾年後落成的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場館多了,但依舊是同一批觀眾在消費),在艱難的時刻,即使票房全滿依舊賠錢的殘酷事實下,臺灣音樂劇創作者必須更開誠布公直接與受眾、市場溝通,無法再關上門,卯起來創作,嘗試擁抱以及媒合新形態的媒體社群,織成暢通的網絡。市場小沒關係,但一齣精緻的演出會累積口碑,知道自己的觀眾在哪裡,受眾端才能高度黏著。

討論度低迷的困境

姑且不去評斷《鬼母病棟三O八》文本的邏輯、角色的厚度、音樂編寫的完整度、表導演的完熟度,單就提出「邊做邊發展」並邀請觀眾合力建構最終成品的「試演會」概念來論,《鬼母病棟三O八》的製作團隊就展現十足的勇氣與誠意,官方的美意亦十足肯定。但,演後至今約兩週,筆者關心的是:實際上產生多少討論效益?

目前在表演藝術評論臺上僅一篇文章討論這齣戲【2】,《鬼母病棟三O八》官方粉絲頁按讚數為999,粉絲頁上的評論區亦門可羅雀,同時也無法得知北藝中心當初委託製作的初衷以及後續的行銷媒合效益究竟在哪?試演會儼然成為年度計劃中的一條「to do list」,核銷結束,結案,射後不理。筆者有為孤單的地縛靈們落淚的衝動。

試演會的下一步

再來談最重要的:試演會後的下一步是什麼?資金從何來?在百老匯模式裡,試演會是財團投資正式音樂劇製作前必須做的步驟,需要大批的劇評、觀眾反映做完整製作的評估。於是北藝中心委託的身份是什麼?是財主?(但筆者大膽假設官方並不會大方為這個製作編列下一步的預算)是導師?(那學生畢業後的後續輔導機制是什麼?)是經紀人?OK,就宣傳期到最後演出結束,北藝中心同時有臺北藝術三節(臺北兒童藝術節、臺北藝術節、臺北藝穗節)在跑,這齣非常需要話題、票房的製作,到了開演前一週,售票幾乎未達三成。

現實一點,不要期待官方,經費年年刪減,創作者自立自強吧,勿自暴自棄勿故步自封,光我音樂劇,促進大同!不需再把精力消耗在批評官方如何失能、失職上,體質固然病態,創作人在病態環境中,還是要努力活著,完成作品。

期待《鬼母病棟三〇八》明後年有了完整的演出,可能製作費更少,演出場地、舞臺規模更簡陋也無妨,這次的試演會已經是一個很棒的嘗試,期待文本跟音樂歌曲邏輯概念更緊密,人物刻畫、歌曲編寫串聯更流暢,就算做成讀劇會演出也行(但,讀劇會不代表可以隨便),既然孩子已經生了一半了,就努力繼續擠出來吧!

註釋
1、「《棋王》是臺灣製作的第一齣大型歌舞劇(Musical theater),改編自科幻小說家張系國之同名長篇小說。由新象活動推展中心策劃主辦,於民國七十六年五月第八屆新象國際藝術節在臺北中華體育館(今已拆除)及高雄體育館連續演出十一場。」楊雲玉撰稿,2009.09.09最後修訂,臺灣大百科全書,http://nrch.culture.tw/twpedia.aspx?id=15391;Musical theater,稱歌舞劇,又稱音樂劇。
2、許仁豪:〈人鬼並非殊途《鬼母病棟三○八》(上半場試演會)〉,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6924#comment-4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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