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可愛可笑的諷諭《開什麼玩笑》
11月
19
2019
開什麼玩笑(花痞子劇團提供/攝影吳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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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美英(專案評論人)

如果有一天,我們突然獲得了特別的神恩,被允許「三個願望」,將會產生什麼反應呢?願望的內容可能是什麼呢?

《開什麼玩笑》一劇的開端,即是當觀眾席燈光暗下,劇場中央平台上放置的手機發出響鈴聲,眾目睽睽的互相觀望中,手機一再響起,有人從觀眾席站起、走上前,接聽電話,當下不可置信狀、驚訝而呆若木雞的喃喃吐出「開什麼玩笑」,為全劇揭開序場。

這位接起手機的男士正是此劇的主人翁,一個朝九晚五的中年上班族;為何他可以擁有三個願望,根本無法追究!到底是角色的何種設定使然,其實也找不到特別的緣由,就是莫名的機緣,這點讓人聯想起希臘悲劇時期的「機器神」,但不同的是,在此時莫名而來的神諭並非為了解決劇情的難題、讓劇情收尾,而是將劇中的角色推入困惑的泥沼,發動其追索的旅程,成為全劇起點。

接下來,這位名為「霍然律」的中年男人開始進入了五個不同的場景:教堂、客廳、辦公室、公園與醫院,遇到了生活中不同場域、不同親疏關係的角色,讓他展開一再探問「如果你有三個願望」的過程,從中發現原來自己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僅需要重新認識自己是誰,也重新面對身邊的各種人際關係,尋找自我安身立命之道。在此同時,觀眾一方面看到劇中主人翁尋求解惑的歷程,一方面或許也會暗暗自問相同題目。

就劇情內容而言,《開什麼玩笑》並非溫馨成長之旅的創作路線。譬如:在客廳的場景,身為人子、人夫、人父的角色,霍然律被提醒了多重的人生職責,甚至聽到外傭和家人一起宣告「錢是家庭的充分必要條件」,殘酷現實大力放送,使之大感驚慌。辦公室一場,則是讓位居中間階層的霍然律誠心詢問之後,徒然接收到職場上下各方的虛情假意、蜚短流長,毫無助益,平添煩擾。到了最後一場,霍然律被送進了精神醫院,和病人ABCDE的對話翻來覆去的「這裡是哪裡?」、「你該來的地方。」、「把別人當成傻瓜,自己才是真正的傻瓜。」、「你怎麼證明自己是正常人?」、「痛才有意義,麻木沒有意義。」、「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可說充滿濃厚的存在主義式思考,特別是劇中到底誰是真正的醫生、或者所謂正常、不正常應該由誰判定的段落,既有趣也帶哲思。

有意思的是,如是生命處境相關課題的劇情,沒有處理成悲情大哉問。從第一場即有類似《修女也瘋狂》造型的輕快歌舞,在第四場的公園,除了諸多角色的對話互動,不斷有一個遛狗人的角色,手伸長被一條無形的狗兒牽著往前快跑,口中大喊:「lucky!」穿梭橫越舞台,構成了該場鮮活的亮點;後面的「襲警」一段,則是運用了放大肢體動作的表現風格,以及第五場詭異音樂中,各種身體扭曲、動作怪異的角色,和猶如團體大會操的精神病院之舞,都令筆者想起花痞子劇團在上世紀末與台灣現代劇場發展時期的實驗印象。另外,在全劇的語言則趨近平易詼諧走向,如:教堂中帶領修女的「Mother Gypsy」被其他角色講成類似「壹卜賽」(台語發音),或是重複疊唱若干詞語,構成活潑節奏和清楚訊息:(對上帝)不要質疑、不要臆測、不要猜忌、不要嗯……。

再者,幾次換場時,身在黑暗的觀眾們會聽到一小段錄音訪談,每次可以聽到幾位中年男性的聲音述說自己心中的三個願望,其中有重返廿歲、想當歌手之類的許願或回顧夢想,也有歪樓的玩笑,如:國王的新衣等。筆者當時聽著這些聲音,感覺到無論是衷心願望或玩笑嘻鬧似的發言,都彷彿在自己眼前揭露了劇場外真實生活歲月的苦樂滋味。此種感受呼應了觀演後在離開屏東的火車上閱讀了編劇/導演林郁屏在節目單所寫:「這齣戲……尖刻一點的定位,是囈語,是對生命的叩問,是發現世界歪斜與錯落居然是我自己歪斜與錯落的自嘲過程。」也符合了節目單對於「過場」的描述:「諸位『中年男子』的獻聲,在黑暗中充滿了窺伺與反芻。中年是個很有趣的階段,想抓點青春卻又面臨年邁,追逐夢想尾巴的惶惑與滿足社會期待的孤絕……。」

關於生命的何去何從、關於自我的定位和核心價值,當觀眾隨著角色霍然律經歷了五場的各式折衝,終於在第五場暗燈之前,像是幡然徹悟一般的跪下,準備開始許願。之後,舞台上的燈光再次亮起之時,觀眾還是不知道「如果我有三個願望」的答案。舞台場景回到了序場,聚光燈照著一支手機,響著、響著,全場觀眾保持靜默,一樣觀望著之際,徒然喇叭傳出這樣的話語「各位觀眾,您好。導演說,如果沒有人去接聽手機,這齣戲就無法結束,門不會打開,大家都沒辦法回家、家……」這種形同「恐嚇」的方式,引得前排三個小朋友立即快速奔上拿起手機。燈暗、劇終。

全劇最後如此收尾,算是和序場相映,有如銜尾蛇的頭尾相咬。只是劇中的霍然律已經離場,這下要換誰進入新的迴圈?

試問:下次誰會勇敢踏出腳步,拿起神諭響起的手機呢?

奇妙的是,如此生命議題的劇作,當筆者踏入黑盒子劇場時,赫然發現觀眾席前面一半都是席地而坐的孩童!就票房來說,人氣滿座,不禁讓人好奇這齣《開什麼玩笑》的宣傳行銷策略?抑或是與地方表演消費形態有關?

說到地方特殊性,必須簡介「花痞子劇團」成立於1998年11月,主要成員來自於1995年參與了卓明、王墨林等台北劇場人的指導,至今依舊是屏東唯一立案的現代劇團,而且每一次公演的節目單仍然寫著他們心目中「永遠的藝術總監」──卓明老師。由此次公演的編導演陣容來看,仍以當年創團初期為主要成員,如團長郭秀春、製作人簡君如、資深演員江春蘭、潘紫云等,另有飾演此劇核心角色的張達明、舞台上看不出實際高齡八十歲的陳春美,或是首次參與該團演出的年輕男孩劉家得等,即使表演帶著素人味道,卻也融入此戲情景,不顯突兀。不過,不知這般構成,是否也反映了屏東在地表演藝術生態,投入現代劇場的人力/人才有限?如果思慮地方長程藝文發展,終需民間與公部門一同面對。

《開什麼玩笑》

演出|花痞子劇團
時間|2019/11/09 14:30
地點|屏東演藝廳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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