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尚未命名《器》

謝淳清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19-11-27
演出
戴米恩・雅勒、名和晃平
時間
2019/11/15 20:00
地點
雲門劇場

編舞家戴米恩・雅勒(Damien Jalet)與雕塑家名和晃平(Nawa Kohei)聯手創作的舞台作品《器》(Vessel),似一則科幻寓言,領我們走向再也回不去的時空場域,或許是繩文時代的秘境,又或許是諸神誕生之地。「器」的概念,作為生命的隱喻,透過其涵蓋土器(clay vessel)、血管(blood vessel)、運糧船(victualling vessel)等字面含義,觸及容納、運行、循環、乘載等運動形式,同時緊繫於水/液態的意象,引發出生成、解體、消逝、繁殖、分合、轉化等生物機制與造型。水池般的舞台中央,有一座白色島嶼,整體狀似女性性器,質地宛若溶結中的鐘乳,或是逐漸累積的火山泥。以軀體彼此交纏堆疊而成的有機形體,出現於島的兩側。動作緩慢,持續進行。身體相互緊貼靠倚的舞者們,雙手抱頭並押緊,就像要將頭部埋入赤裸的軀幹裡。這如同要將頭顱刪去的人體,成為作品的一項標記。

雅勒在2016年關於作品《器》的一場訪談裡【1】,提到這刻意不讓觀眾看見臉部的身體,是「匿名的移動雕塑」,當他們交織集結,會成為「變形的野獸」。他隨即言及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成立的秘密結社名稱,《無頭人(Acéphale)》,並將舞作中的身體比擬為「無頭的奇異生物」。即使終究在這則訪談中,雅勒並未再針對「無頭人」做出進一步說明,卻因而道出一個得以作為觀察作品的切面。事實上,這個成立於1930年代後半的社團,富於神秘主義色彩,以尼采哲學為核心。其對於無頭人形象的引用,或許可詮釋為一種反抗,對立於獨一至高的首領地位,如納粹。而伴隨社團創刊的雜誌,封面肖像由馬松(André Masson)執筆。畫面中站立著的人體,頭顱被砍去,雙手左右敞開延伸,姿態相當於達文西的《維特魯威人》(Leonardo da Vinci,  Vitruvian Man, c.1490),傳達出之於時代政治的諷刺與挑釁,亦彷彿將身體置於哲學的中心,強調以力量意志作為人存在的屬性。

《器》中不顯露頭部的身軀,就在這人體形象受攪亂、身份識別被抹去的狀態裡,展現出身體本身的力量、血肉、行動與生機。宛若羅丹的青銅作品《行走的人》(Auguste Rodin, The Walking Man, 1878)裡,軀幹的粗曠質地,及其頭顱與雙臂的刪去,不只將注目焦點集中於雙腿跨步的豪邁與穩健,更直接有力地表現出前行的生理能量和內在動力。如果說這件雕塑經典以「凝結於永恆」的方式,去展現一種力的造型;《器》的舞者們透過一種近似肉搏的張力,透露力的強度、生猛與韌性。行動的律動與靈敏、肉身的量感和肌理,隨著動作節奏與緩步移位,倒立或爬行,交疊又依偎,逐漸呈現出層次與豐富性,連同充滿抽象奇幻氛圍的聲音造型及舞台空間,塑造出異境般的生態系場景、曖昧性滿盈的活物生命。

尤其,由身體彼此交纏所構成的形體,不僅是場視覺上的設計,更是關於感官經驗的想像、觸動或記憶。福賽(William Forsythe)和亞西特(Rauf “RubberLegz” Yasit)合作的舞蹈錄像《ALIGNIGUNG》 (2016),以白色明亮且慢速的畫面,呈現兩個交纏身體的動作變換和銜接,並透過這看似單純的構圖原則,呼應作為作品名的混合單字,既代表獨立個體,又意指達成一致等意義,發展出高度細緻與複雜的動作軌跡、力量交流相抵、肢體親密。相較於《ALIGNIGUNG》所關注的有機與滲透性,《器》裡交纏中的裸身個體與群體,為生命存在的活力本身,賦予一種神祕性,以及一種連結於遠古的精神性。在其中,快感、行動、意志,透過肉身釋放的刺激與感性,交錯聯繫。如同巴代伊曾經描述過的一幅史前洞穴壁畫情景【2】:一個冠有鳥形頭部的男子,在野牛巨獸之前,下體勃起,也許他遭受驚恐或因被攻擊而死去。同樣地,馬松繪製的無頭人,左手持劍,右手緊握一顆炙熱的心,腹部上有迷宮圖,性器的位置繪有頭顱。其形象意義與象徵符號的引用,既企圖以一種絕對的形式去除個體的價值差異,同時更將死亡的氣息與情色的隱喻相繫,刻畫於無人稱的身體。

作品的尾聲,迸出於人體交纏活物的個體,於白色島中站起、緩緩前行,再慢慢沒入島中的一窪水池裡,直至身體消逝,徒剩覆滿白色水面的凹槽,狀如人形。這殘留的生命痕跡,不禁讓人想起曼帝耶塔(Ana Mendieta)【3】以自己的裸身輪廓,透過燃燒、拓印、溶解或塑形等方式,在大自然環境裡暫留的存在印記。以轉換狀態的經歷,比擬生命。一如這落幕的場景,既是肉身消亡,也是生命交合、繁衍與生成之地。終點,不過是重返再生之前的情境。沈入水中的存在,即將醞釀成形,並靜候光的降臨。不久之後,在宛若洞穴深處傳來的風聲裡,於朦朧的微光中,將浮現卵之形。《器》呈現一則奧秘,突顯其迷離,而非揭露謎底。在那裡,言說未曾出現,慾望尚未命名。

註釋
1、インタビュー:ダミアン・ジャレ(振付家・ダンサー)/名和晃平(彫刻家)「生と死のパフォーマンス《VESSEL》をめぐって」(http://realkyoto.jp/article/damien-jalet-nawa-kohei_vessel/)
2、Georges Bataille, La Peinture préhistorique. Lascaux ou la naissance de l’art, 1955。
3、如作品《Untitles: Silueta Series》1970s、《Silueta de Arena》(197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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