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關於身體與時間的歷史《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

紀慧玲 (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19-12-03
演出
余彥芳、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
2019/11/22 19:30
地點
驫舞劇場

余彥芳的《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宣傳上說沒看過I、II也沒關係,但好奇的我還是google了I、II,也似懂非懂地似乎抓到了些許脈絡:《I》說的是缺席、斷裂,「不要一個作品」,但卻是關於舞台全部的存在。【1】《II》演現的是消失,集體性裡個體的存有焦慮,作品以外延又內縮的抽搐身體表現,從一輛垂掛身體又消失的街頭卡車,拉進室內逼現消失的重建。【2】上述片段的理解,加上2017年《時間沉默地改變了什麼-默默計畫2017》意圖處理身體與空間的歷史承載,這些作品,都關切著時間的消逝、身體的記憶、社會的積層、觀者的參與,以及舞台的構成。於是,在《Ⅲ》宣傳片的字卡上如此描述:「在我的身體裡,有多少成分的你,正和我一起呼吸」,這個「我」、「你」,就不僅是余彥芳與她的父親的代寫,而是作為「我」的舞蹈身體,與作為「你」的身體溯源以及觀者帶來的社會背景,所共同參與的一次「呼吸」,也就是,你我共聚在此一處空間,所形成 (短暫存在)的舞台與作品。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說的是余彥芳與父親的生命關係,從疊上四、五件T恤充當寬壯體格,繫上皮帶,換上半長短褲,余彥芳「成為」父親。她模倣著父親伏案刻印、蹬足跳躍拉下鐵門、S型拐彎挪移摩托車、用屁股蹭櫃門、滾捲被單、弓型快速起身,161公分短悍身軀拋擲籃球的俐落姿態,許多瞬間,會讓熟識余彥芳的人憶起她充滿勁道的身體性,從而確認「她」的身體裡的確有著父親運動型的基因,也不覺莞爾地同意,「為何一個刻印的家庭,會有一個一天到晚在國外跳舞的女兒」這個她自己提出的小小疑惑。余彥芳用盡可能的方法回憶父親,包括上述動作的模倣,也透過口說,也動用舞台道具:她拉下了一面布幅,用黑色墨筆寫下家族事件年份與圖示,在此之前她躺在布幅上,請觀眾為她勾描身體輪廓,再放大為父親尺寸,包括大些的腳、粗一點的小腿與肩膀、短窄的脖子等等。父親身體一分一釐地被重建,父親與她的家庭活動也一分一秒地好似復活了起來。然而,遲至最後一幕,觀者並不完全確知父親是存抑歿,也沒意料會看到真實的影像。當余彥芳將一地的白絹駝成一球,沉重地舉起如塚般花束,蔣韜鋼琴聲激昂的奔騁,一片白茫裡收納了前面近五十分鐘伊人身影故事,我們終於相信,這是一個關於思念與傷逝的敘事。而最後牆面出現的影片,真實的父親與母親於堤岸散步,前面所重建的虛構瞬間被真實反轉,觀者看著那短壯的父親背景,想著余彥芳為他重建的種種,從白描到抒情,從模倣到變形,也會恍然大悟:這是一場詩的旅程,一個用符號虛構的舞台,目的是改寫平庸日常的定義,改寫歷史,成為現實——以藝術為名。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I(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陳藝堂)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I(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陳藝堂)

余彥芳的身體裡的確藏著父親的成分,但當她一絲一縷的模倣父親動作,將日常肢體定格化、機械化、運動化,再加以重複再三,這些身體動作形成作品裡的語言,成為一套身體符號,也就成為了舞蹈的原初——從日常與模倣演變而來。她變化著觀演關係,一下子要觀眾聽她言說、表演,一下子要觀眾幫她畫圖、管控電風扇、一起唱卡拉OK、分享滷味、一起模倣父親動作。她會真的「消失」,走出表演的驫舞劇場門外,三十秒後拎著滷味、騎著摩托車、戴著安全帽進門。她改變、管控時間節奏,一場敘說家族史的戲,舞監跟她共同管控五分鐘內說完,結果沒說完,一切也只能轉進下一場。多數時候時間流順流而下,場內七十分鐘,歷經父親與家族一生,場外車水馬龍,天色由黑入默靜,時間穿刺而入,中壢街景空間影像疊覆於劇場天花板與牆面,時空輾轉渦漩,發生與不發生、消失與重建、見與不可見,被擠壓在五十餘名觀眾與表演者挨挨擠擠的那些瞬間。

就像餘日後重建《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的記憶,除了余彥芳關於父親的記述,最被重憶的,是余彥芳成為父親、再還原為自己的身體變形,從日常動作的生發,到重複性的拼貼,再到抽象的流動,舞蹈的原生一一賦形。身體的歷史不僅從出生成長血緣算起,還包括參與的你我帶來的社會背景,因為共同的生活圈文化,多數人應該可以理解摩托車擠在大門外占據車位的空間感,可以了解依偎母親腿上或坐在小板凳寫國小作業的弓曲姿態,於是可以代入,與余彥芳的身體共呼吸。舞蹈的歷史也不必然從芭蕾、格鬥說起,余彥芳從睡覺姿態開始,動作的原生從地板到站立再到流動。余彥芳父親的身體形象一步步充實,余彥芳優異的口說與變聲,帶領著敘事流暢前進。亡逝,意味著消失,曾經存在的瞬間化入空無,彷彿進入黑洞。但記憶可以讓時間重返,當故事重建完成,生命彷彿重生。替身也讓他者進入自己內底,成為自己一部分,成為「我」。

關於「消失」,原來是重生的隱喻,因為不再存有,只能重建;一旦再現,現象與故事都有了另一趟旅程。因此,消失指向過去,也是現在,更指向未來。就像余彥芳父親的刻印,身體刻/畫了歷史與時間,停駐的當下含納著過去與未來。就像表演與舞台,在消失與重生之間,包含過去與未來,瞬間存在。

註釋
1、《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原名並沒有編號,以《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發表於2011「下一個編舞計畫」系列展演,參考資料來自以下兩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woS06LQ98I(瀏覽日期2019/12/02)、
https://reurl.cc/alzW43(瀏覽日期2019/12/02)。
2、《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 》發表於2012「下一個編舞計畫II」,參考資料來自李時雍:〈舞蹈/反舞蹈/非舞蹈的思考:余彥芳、楊乃璇《下一個編舞計畫Ⅱ:創造下一個風景》〉,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056(瀏覽日期2019/12/02)。謝東寧:〈用身體說故事的兩種方法:余彥芳、楊乃璇 《下一個編舞計畫Ⅱ :創造下一個風景》〉,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4995(瀏覽日期2019/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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