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相遇的方式《相你相我》、《紅頭裡的金烏雲薦》

張懿文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03-27
演出
【2020相遇舞蹈節-共創】系列B【踹共! 誰與共?】《相你相我》(吳易珊)、《紅頭裡的金烏雲薦》(林廷緒)
時間
2020/03/22 14:30
地點
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1、《相你相我》

作品《相你相我》以「相聲」為啟發,加入「倒口活」及「腿子活」的表演概念,穿插在語言文本和舞蹈表演兩種跨領域的藝術表達之中,陳映慈和許程崴兩人身兼表演者,又是主持人,以詼諧逗趣的方式,一氣呵成,暢快演出—舞者們看似嬉鬧而誇張表情、與「性」相關的玩笑諧擬對話、具有戲劇張力的互虧對話與舞姿、誇張表現性感的身體姿態、和加上運用相聲中類似繞口令與接龍的口白,一方面挑戰著舞者對話與即時性的口語能力,另一方面也考驗舞者邊講邊演的體能操練。當性別相關的符碼與文詞一再堆疊,也讓人聯想到德國舞蹈劇場的美學元素。

作品中最引人注意的,是編舞者使用影像的方式,探問了當代影像的權力關係,與前述的性別議題相呼應,顯示對「觀看的慾望」與「凝視的政治性」的思考。

相你相我(三十舞蹈劇場提供/攝影林守晟)
相你相我(三十舞蹈劇場提供/攝影林守晟)

《相你相我》從編舞者吳易珊拿著手機中的相機,錄製下場邊(包含場外)的觀眾身影開始,即時投影在表演的後台屏幕上,而兩位舞者身著防護雨衣,手上與腳上套著手套與腳套,戴口罩進場的消毒動作與保持一點五公尺的社交距離對話,對應了此刻與疫情當下的現實回應。而攝影的共時性,加上影像上下顛倒所造成的異常認知性混亂,又或多或少呼應了當下疫情狀況中對現實的超現實感觸,並反映出人們對科技使用的依賴,與在武漢肺炎疫情影響下,封城、社交距離、遠距離上班上課的直播現實。過去人們或許會基於隱私權或其他原因,不太願意被攝入即時投影(livestream)的影像之中,然而在今日人們似乎已經習慣將身體影像化,不管是舞台上的表演者又或者是台下的觀眾,都對於「被凝視」的狀態習以為常、全然神態自若。這一方面反應了當下人群存在的自然狀態,但似乎也讓人忍不住狐疑:在此次疫情爆發之後,人民對於政府數位監控視為理所當然,而如此運用科技掌控生命政治的治理方式,在疫情結束之後,會將整個社會帶往什麼方向?

在舞蹈劇場般演出的諧擬反諷之中,我彷彿更能感到此命題的尖銳與令人憂心。

 

2、《紅頭裡的金烏雲薦》

漆黑的舞台,昏暗中頂燈圓形四散著光束,環繞在一個人孤單的身影上,彷彿是金色光輝的餘韻。舞者文韻筑彎曲著身體,踩著重心下沈穩穩的姿態,緊緊抓住觀眾的目光而舞動──她的動作時而快速、時而穩重,以蹲馬步張跨雙腿的姿勢呈現身體,下盤穩重,身軀一會兒左右前後快速晃動,一會兒又或是低頭走著圓圈,有如拉邦動作分析理論中描述“bound”和“sudden”的巧妙結合,既是收斂而內斂沈穩,卻也是倏地忽然地有些驚心動魄。

紅頭裡的金烏雲薦(三十舞蹈劇場提供/攝影林守晟)
紅頭裡的金烏雲薦(三十舞蹈劇場提供/攝影林守晟)

在這讓人近乎目不轉睛、無法移開視線的純然身體展現之中,圍繞著伴隨著打擊聲響的音樂,吵雜宛若噪音,鏗鏘作響,既像是鞭炮,又好似槍響。文韻筑繼續將手伸張打開,震動著四肢緩緩行走,她咬紅巾(繩)倒地扭曲,在地板上攀爬蠕動,而後又單腳站立,左右手腕向後折擰,彎身前行,當她的手扭曲反折,左右晃動搖擺,又或是以彎折的手指、蹲低的下沉重心,配合著往後傾斜抖動的姿態,在沒有道具和佈景的舞台上,僅以舞者一人簡潔而又充滿力道的演出,以一鏡到底的方式讓觀眾觀賞了精彩的肢體氣場。結尾處,舞者蹲低、光暗、音樂止息,一氣呵成而銳利地恰到好處,《紅頭裡的金烏雲薦》結束地讓人只有驚嘆於氣韻繚繞的意猶未盡。

是什麼樣的魅力,讓觀眾在演出結束的瞬間還震懾不已?

以「乩身」的狀態開始,近期頗受注目的編舞者林廷緒從《一個不存在的身體》(2017)年以雙人舞,到獲得台新藝術獎提名《八八》(2019)中運用複雜編制處理莫拉克風災作為巫的編舞;而在這支《紅頭裡的金烏雲薦》裡,林廷緒延續了將民間信仰轉化為當代舞蹈的嘗試,卻一改之前的編舞手法,將複雜的外加技術與故事情節去除,嘗試以最簡單純粹的單人獨舞狀態,找尋自己的身體觀和身體脈絡。

林廷緒描述自己的成長背景與民間傳統信仰如溫府千歲之間的關係,與祖父從日本時期起的四代記憶,如民間的紅頭法師,從事如做醮、開廟門、拜天公、做三獻等等祀神的法事,為神像開光點眼。金烏則是神獸,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三足神鳥,在后羿射日的神話故事裡,就是因為十隻金烏同日出現,導致天下大旱,才被后羿射下了九隻,而薦是獸之所食艸。透過對不同神像雕刻的觀察,由靜中尋找動的可能,於是他帶著舞者文韻筑,在圓山的大龍峒保安宮,仔細觀察神像雕刻品的靜態姿勢,寺廟裡面各種神像因其職位、緣由而有不同的塑像及型態,例如武神也會有前傾、重心向下的姿態,透過神像的形象與歷史真實和人為狀態的考察,將這些栩栩如生的雕塑與其悠久的底藴意涵,轉化為編舞的創作的靈感來源,舞者以自身的身體來傳達這無名以狀的神性,將靜態雕像轉化為對動態舞蹈的有機實驗。

演出節目單上開宗明義寫了廣熙宮的《請神咒》:「輪界天王無界主,無界天王三千軍,沉沉應乾坤應開三界天宮門,金烏迅速如雲薦,步罡踏斗一切顯如雲,在天騰雲駕霧,在地推鞭勒馬,在水搖船撾掌,散髮雲中起,固藤化身永長在。」 這個咒文好似回答了前述的提問,關於這支舞作吸引人之處,不僅僅只是在對神像靜態神性的動態轉化,而是在過程中,觀眾跟隨著舞者的身體律動,參與了一場充滿性靈隱喻的過程,在那裡,我們轉向自身、轉向內觀與安靜的氣場流動,神祇宛若曾經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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