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幀沙地上的身體輿圖──2020鈕扣十週年演出計畫《雙排扣》

紀慧玲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09-16

演出|周章佞+林燕卿、許程崴+洪綵希
時間|2020/08/29 18:0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東3館 烏梅劇院

演出|林祐如+梁世懷、蘇品文+董柏霖
時間|2020/08/29 20:0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東3館 烏梅劇院

 

2011年由何曉玫、盧健英共同策畫的「鈕扣計畫」已邁入第十年,英文名New Choreographer雖然指向編舞(家),但更大意義是讓台灣觀眾看見、認識很多旅外打拚的優秀舞者,這些舞者幾乎全數出自國內舞蹈科系,尤其是台北藝術大學(含藝術學院時期),或肄業即旅外,或高中、大學、研究所畢旅外。「讓舞者回家跳舞」這句話當年帶著些許辛酸,市場胃納過小的台灣產學失調,反促成台灣舞者「發跡」歐美。如今「就業」景況並不見得改善多少,但「鈕扣」帶回來的舞者愈發簇亮、新鮮,彷彿旅外已成台灣舞蹈畢業生命定選項之一。也多虧「鈕扣」,讓台灣觀眾的目光從舞團、編舞家,落實回到舞者身上,連同今年,十年來共計二十九位舞者回台演出,而她/他們的旅外光譜主要落在歐洲,其次北美,少數駐旅亞洲。

多年旅外,返台的台灣籍舞者對台灣觀眾而言必然陌生,過去多年,「鈕扣」召回舞者單打獨鬥上場,2015年開始邀請夥伴同行,今年更大變革是,讓旅外舞者與台灣舞者共同演出,在這次《雙排扣》系列,台灣觀眾熟悉的四位編舞/舞者與四位旅外編舞/舞者共同發展小品,長度僅有二十餘分鐘,策展人何曉玫並強調「未完成」,希望介於乍熟還生狀態,保留作品的開放性。實則,今年《雙排扣》主題:自由/不自由/被自由,起念於今年橫掃全球的新冠肺炎,四組配對舞者有的無法返台,有的無法離台,疏與近之間,演出也在照辦與不辦之間拉扯,地球球面彷彿成了一面凹凸鏡,一切都已變形。也是在此氛圍下,四組作品扭結了原本異地而處的舞者身體,一旁張牙舞爪的病毒翳影也無形地揉進了作品裡。

舞作由何曉玫與共同製作單位曉劇場鍾伯淵雙主持開始,概念上自稱是講座式展演(lecture performance),但實則更像舞者介紹,與演出交叉進行。第一組〈發酵中〉是旅英舞者林燕卿與前雲門舞者周章佞。林燕卿曾於2015年以阿喀郎舞團舞者身份返台參加「鈕扣」,今年初於周書毅策展的「靜觀未來」身體影像展推出〈斷〉。林燕卿強大的身體敘事透過多層包覆全身塑膠膜並穿脫,金屬色澤與機器人般的靜止動作,加上厚重的噪音與重低音背景,科幻感與原始主義交揉,尤其最後一幕脫裸全身逼近觀眾,不得不讓人注視到她的身體強烈的存在感。相對之下,浸淫雲門太極身段二十餘年的周章佞,以優雅柔曼身形,跳著彷若白蛇、民族舞式舞姿,幾乎與林燕卿「平行時空」互不隸屬,這種反差格格不入,一時難以撐起有意義的認識。但積極來說,兩人完全異質的質性,說明了舞者性格與淘養如何形塑於身體,周章佞刻意選用姚莉演唱的〈人生就是戲〉,以擎傘的高懸手臂與畫出狐步的黑色高跟鞋吸引觀眾注意,在這段稍長的段落後,終於來到掉落高跟鞋、露出長黑風衣底下的緊身旗袍。兩人掙脫「外縛」,袒露「內在自由」,至少在最後一刻,兩位舞者如兩極交會,電光石火,仍能擊中強烈想要擁有自我的欲望。

第二組〈遺室〉由旅美的洪綵希與台灣許程崴組成,兩人原來是大學同班,但在主持介紹中,才知兩人根本不熟,鮮少講話、也未合作。不可思議的陌生感,透過兩舞者幽默對答,又加上一快一慢的個性質地,讓人對即將展開的演出充滿興味。果然,這組作品幾近完熟,從洪綵希紐約住處浴缸發展的意象,〈遺室〉繞著空間感打轉,先是許程崴以不同節奏的身體流動填充了演出舞台空間,兩人像疊影相互穿梭。在鋼琴聲配樂加入後,洪綵希改以雙人舞編排,不斷靠近、跳上、滾落許程崴身上,從動力來看,許程崴擅長的接觸即興剛好承接了洪綵希變換不同重心的身體重量。洪經常以手勢動作延伸身體線條,但迅即又讓身體呈駝弓、斷頸狀,下半段由她主導的空間範感,對比上半段許程崴的流動,空間成了有機織體,在膨脹、促縮間,愉快地呼吸著,也留下兩人美麗身影。

第二場也是第三組夥伴是台灣林祐如與旅韓芭蕾舞者梁世懷,作品名稱〈生活紀錄〉,是最接近以新冠病毐命題的嘗試。舞作前二分之一都在講話,林祐如在觀眾面前,與在韓國首爾透過視訊直播的梁世懷對話。梁世懷因韓國疫情已休假數月,在當晚前夕,又傳出新一波疫情,顯然,見不到盡頭的表演產業正嚴重打擊熱愛芭蕾的他。而在台灣,看似無大礙的表藝活動,也曾干擾過藝文工作者,林祐如自問自答說,全球的災難從各式媒介裡傳來,生活依然如一嗎?舞照跳、馬照跑?她拋出的提問,在後半段發展出兩幕演出,螢幕裡在韓國的梁世懷在一面白板前,不斷地拉長手腿、擺出各種舞姿,頻繁地動著身體,在前述對話背景下,不計一切仍「繼續跳舞」的寓意相當明顯。相對地,林祐如消失後再出現,身上背著大地球儀、水罐、求生包,啃著一只蘋果,拉出邊際線繫縛著一個道具船,雖然悠閒彷若明信片海灘照,但在前述語境下,「停止跳舞」的癥候已然成形,她實則已成全球化下逃難的一員,如常的生活已成明信片般謊言,就在她摘下耳機離去,寂靜的舞台才出現耳機裡不明聲音。世界被阻隔了,無論如何繼續活著,採取不同態度,〈生活紀錄〉的身體訴說的是不自由,即令你能動,但隨時讓人殭死如沙灘上乾涸的蠕蟲,大概是舞作悲觀訊息。

最後一組台灣蘇品文與旅歐董柏霖合作的〈阿媚仔與珍姐〉,名稱來自兩人對母親的嫟稱,舞作也以母子關係出發編排。一開始就是歌,梅艷芳〈女人花〉似明若暗的聲音,頗有情思,又帶有卡拉ok的菜市仔味,蘇品文與董柏霖雙人造像,有時男在女肚上,有時女在男跨下,有時跪姿,有時互抱,猜不透的身體關係憑添想像。後續,蘇品文開始從董柏霖全身衣著各處,「尋獲」多張紙條,寫著「媽媽像⋯⋯」,「媽媽曾經⋯⋯」如何如何,依憑線索,又有各種擬態。蘇品文發動全身造型靈活,處於被動的董柏霖雖然多數靜止或不出芭蕾現代舞姿,但歌曲轉換為〈1974〉,是他為自己生命開始而寫的歌,兩人開始朝向雙人舞抽換重心,大幅移動與旋擰。最後,董柏霖站在上舞台,獨自一人高聲唱著英文歌〈What’s up〉,嗓音、情感都具有專業架式,原來他已是唱片公司簽約歌手,依偎著母親長大的男孩顯然已找到自己天空。

為期兩天的《雙排扣》,各演兩場,在短小篇幅裡,究竟的不是成品完美與否,而是熟悉的台灣舞者帶著觀眾親近另一位曾經遠距的台灣舞者。相仿或異趣的氣味,讓人讀到舞者身體傳達的訊息,也許是浸濡過異鄉風土的層次,也許是台灣慣愛的直白敘事體,在主持串場下,這四場演出竟如病毒世界裡暫時讓人遺忘痛楚的新樂園,因為,眼前可觸可感的真實身體,在烏梅劇院窄隘的空間裡,親密的兩人組帶來親近的聯覺,即令如沙地畫稍縱即逝,她/他們願意交換與理解,如同觀眾,也交換進入了這場自由?不自由?被自由的親密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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