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述噤聲的故事《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

陳品禕 (中山大學劇場藝術系學生)

戲劇
2020-10-28
演出
差事劇團
時間
2020/10/18 14:30
地點
奔放E倉庫

差事劇團在2020年末重新搬演《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2018年首演),將五十年代的白色恐怖肅清、八十年代末的遠東化纖罷工事件,透過客家庄所遇到的勦殺及證言,工人們的迷茫、憤慨與自白,舞台上交錯的時空,交織客家族群、台灣街頭運動、與受難者家屬的創傷和追憶,結合自我真實在場演員的感受及經驗,娓娓道出那段被噤聲的歷史。

整齣戲分為三段,第一段壓抑的氛圍突顯客家農村,范天寒的弟兄們被莫名整肅的無助與無能為力;第二段熱鬧激昂地呈現印刷廠工人罷工原因及過程;最後莊嚴且溫柔地處理著當事者和受難者家屬在事件過後的行動及心情,在這三段風格迥異的片段之中,由一名同樣的演員對著不同年代和身分的其他角色問的這句問句「你是客家人嗎?你會說客家話嗎?你認識一個叫范天寒的人嗎?」串聯起來,整齣戲范天寒都不曾出現,卻在這不停地發問中不斷的被提起,不禁讓觀眾疑問范天寒是誰?原來,范天寒是鍾喬在1988年在《人間雜誌》客家運動專題訪問的白色恐怖一名受難者,以范天寒作為化名,代表在白色恐怖時期困在寒冷冬天看不見陽光的人們。一次又一次的提問,觀眾都彷彿藉由其他角色的口白與經驗更靠近了范寒天一點,卻也同時因為有時時機太突兀,使觀眾當下對於戲劇的情緒和感受被打斷,迫使觀眾思考范天寒到底是什麼人物?為什麼要一而再地提起?當主角缺席時,他身旁的人就更為重要,他們成為了認識主角重要的橋樑,就如同非事件當事者需透過他人之口了解事件原委一樣,這時候,如何闡述就變得極為關鍵。

走進劇場時,首先看到的是被透明塑膠布圍繞的空間,八把面對觀眾和一把背對觀眾的椅子,沒有規律的置放在場中,外露的燈具與大開的場燈,演員們在場上隨意走動、換裝、暖身、工作人員把翼幕一片片放下,縱使在演員汪冠岳坐下後開始說起他小時候赴日訓練的經驗,舞台上所有的活動依然沒有因此停下,汪冠岳自顧自地說著,其他演員也怡然自得地做著自己的事,加上觀眾陸續入場,整個空間產生大量且直接的「陌生化的效果」(alienation effect)。其實不只是開頭,在整齣戲的許多片段都有這樣疏離的感受,例如第二段末,演員曾啟芃跳離角色,以自己的身分回顧2013年參與社會運動的經驗,反問自己參加社運的意義,並不停打斷扮演政治受難者謝宗宜的台語演說。主創團隊在闡述歷史的同時,好像又不斷地反問自己「為什麼由我們說出他們的故事?這又是憑什麼呢?」,在這不斷的辯證與反思當中,或許才能跟當事者更加靠近,作為劇場創作者並不是以一個更高的姿態「協助」受難者,而是源於這些感知,把自身放在跟受難者一樣的視野。同樣的,這樣的陌生化效果使得觀眾在投入劇情的同時又被間離其外,強調觀眾正透過劇場這個媒介認識曾被埋沒的歷史,而超出媒介之外,觀眾在時間之河流淌,回顧自身探索並發現對過往的理解,歷史事件不再只是隻字片語,而是由其引發的思考、正義與關懷,對於觀眾這或許只是三個小時的戲,但之餘當事者卻是一輩子都無法抹滅的生命烙痕。

人們無法回到過去重新觀看或體會完整的歷史事件,所能的僅僅是以採訪當事者或相關人的方式,透過他們之口再次認識及理解當時的原因和過程,通過鏡頭呈現的片段、文字的書寫,進入大眾眼裡的歷史已是二次紀錄;從歷史記錄到劇場表演,現在呈現在觀眾眼前的已是第三次的轉譯與重述。《范》在舞台上用了一名記者及一台攝影機提出這個疑問,究竟他拍了什麼?又將轉化成什麼?觀者撿起這些畫面的碎片,還有辦法拼湊出完整的真實嗎?我們真的有辦法撥開這層層的白帳,讓歷史如實再現嗎?第三幕的後段,演員背對觀眾隨機說著空間中的物品與感知,像是電燈、反光、皺褶、漂浮、影子,咳嗽聲等,歷史其實就是在這個空間與這些人、這些物件和感知累積出的,但我們是否能倚靠這些名詞勾勒出完整的當下,更何況不同人又代表了不同的觀點,最後一位演員說出了好像代表了白色恐怖與工會抗爭的名詞:尖叫、碰撞、呼喊、槍等,如果我們不能由這些詞語定義當時的歷史,又該如何從好幾手的敘述了解,當然這不是否定歷史的紀錄以及當事者的磨難,而是試著不再無條件接受既有的觀念,展開更多元的思考。

范天寒和他的弟兄們 台南場(林育全提供、攝影)

在戲的尾聲演員馮文星說了一段幼時與弟弟被鄰居指控偷錢的回憶,並在沉默許久後說了一句「現在我想了想,那個錢好像真的是我拿的」,又再次提出,究竟在回顧過往時,記憶會不會因當下的任何因素而錯亂模糊,若說現在的存在是由記憶累積而成,當我們連自身的記憶都無法確信時,那有還什麼是可以相信的?最後,演員們再次聚集,踏著艱難而微小的步伐朝著舞台深處走去,像是在呼應戲的最開頭,在這一連串的自白與呼喊之後,事件的結局並不會因此而改變,人們仍會走向同一個終點,舞台上唯一的光源像是個不知會通往何處的出口。或許如何如實無誤的「還原」歷史事件已不是最重要的了,在這數個轉身與回流的過程,讓被時間洪流帶過的受難者的故事重新浮出水面,歷史不再只是冰冷的文字,而是真實的存在,這些事、這些人、這些努力與堅持只要能被被無扭曲的記得就足夠了。此時四周的透明塑膠布被風吹著晃動,微弱的光線映照之上,彷彿這些受難者的靈魂始終在場,互相摩擦發出的沙沙響著像是他們的低喃,說著千萬別忘了他們。

筆者身為所謂「歷史斷代」的一代,對於白色恐怖所有的感受就只停留在歷史課本上,盡量客觀無立場的敘述,幾個主要的事件被特別寫出,配上幾張黑白照片證明這些事是真實發生過,沉重的歷史被輕輕地寫下,那個力道是很輕很輕的。相反的,在《范》的第一段中演員扮演白色恐怖時期的受害者,在警備所苦中作樂模仿被槍決的諷刺、被無故處刑時的無力反抗,沙啞的嘶吼彷彿被時代掐住了喉嚨,卻依然努力說出那代人的苦難。演員表現十分深刻,觀看的過程是非常沉重、壓抑且非常難過的,對他們的情緒,好像依稀能體會,但卻永遠沒辦法真實感受,這還只是那個時期的幾分之一,那段原本不存在於記憶的歷史,藉由戲劇首度真情實感的進入自身的生命。差事劇團從受難者的角度出發,呈現大時代被壓迫人民的悲哀與矛盾,重述當權者蓄意隱沒的歷史,在「轉型正義」當道的台灣社會,感謝劇團並沒有過度渲染或消費此議題,而是在數次詢問和轉身中堅定的尋找屬於自己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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