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關係的例外狀態《虛擬親密》

張敦智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0-11-06
演出
狠劇場、即行劇場
時間
2020/10/31 19: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比起大多數將觀眾與表演者一分為二的演出,《虛擬親密》更接近將所有觀眾容納在一場事件之中。因為就算是沈浸式演出或環境劇場形式,通常還是可以在行走間清楚區分出表演者與觀眾之間那條隱形的界線,但《虛擬親密》的這條界線物理上看似清楚,心理上則十分模糊。從開演前,每個人就可以拿手機在特定網站聊天室裡發表意見、聊天、與投票,此階段投票內容大多為二選一的型,諸如「胸部/屁股」、「有臉蛋沒頭腦/有頭腦沒臉蛋」等,並且能在投票後看到即時、匿名的投票結果,搭配輕快背景音樂,營造出「交友軟體式」速食關係的氛圍。從此階段起,演出的焦點便不再侷限於舞台上,而是散焦到觀眾席,讓所有觀眾都成為潛在被觀看對象,人們正透過匿名方式在網頁上了解週遭人們。

演出開始後,觀眾首先觀看一段2018年,兩位共同導演艾德溫.坎普.艾崔爾(Edwin Kemp Attrill)及周東彥最初對此製作與親密關係的看法與討論錄像。在此環節裡,兩個人談到了彼此對親密關係的害怕與不擅長。兩人的影象分別被置於舞台兩側,並且以紀錄片(而非舞台表演式)的影像語言呈現,這再度使得作品的表演性被降低。比起觀看一場演出,更像見證一場事件。在這兩種狀態裡,觀眾的心理是存在差異的。雖然無論是虛構或非虛構作品,我們都試圖在其中尋求「真實」,但是透過紀錄片錄像作為開場影像定調,觀眾此時已經漸漸屏除觀看「表演」時,那種對奇觀的期待,剩下的部分,變得十分素樸地,試圖將自己所理解的真實以及眼前新認知道的真實,融會貫通起來,成為一種更大的、對真實的認識。作品的傾向,在此已經隱微但清晰地顯露出來。而稍後當觀眾對六個交友軟體檔案與照片紛紛作出自己的一連串選擇與評價後,六位社群成員再一一站出來時,這樣的非表演式的調性就已經完全揭示出來。

對筆者而言,那是一個魔幻而特殊的時刻,一種新的親密關係透過劇場被發明出來,所有人陷入例外狀態的時刻。通常,在針對交友軟體網站資料與照片進行評價與選擇後,若配對成功,則接下來會發展的是屬於兩個人之間的親密關係(無論是心靈、生活、或肉體的);但是從來沒有在經過一連串評價與選擇後,對方卻倏地站在自己眼前,無論是不是自己所喜愛的對象,都要坦誠相見。兩種在生活中被切割開來的場域,亦即網路交友,及現實接觸,被強力疊合起來。在接下來的針對六位社群成員的問題裡,由於演出制訂了「所有問題的回答,都並不是為了兩人更近一步發展一對一親密關係」的框架,因此人們首次得以(或不得不)放鬆下來,作為一個人,來感受對方。那些充斥交友軟體語言的問題持續著,差別在於,自己所評價的對象就站在眼前,跟自己一起呼吸著、感受著、坦白著。於是乎,「你認為哪一個人最有錢?」、「你認為哪一個人最容易撞號?」、「你認為哪一個人性慾最強?」、「你認為哪一個人看起來最假?」、「你認為哪一個人的背影看起來最孤單?」,種種問題背後的意義,已經不是為了在等一下帶給自己一場愉快的性交或者印象深刻的速食感情,不再伴隨著興奮、期待、刺激與緊張,而是不斷提醒了這些問題的有限性,我們儘管被迫做出選擇(無論是在現實交友軟題或此作品環節中),但這些選擇,永遠只代表一種片面觀點,無法對任何真實人生作出哪怕一點點的準確評測。

除此之外,作品還有另一個可能發生的動人時刻,就是在製作方提出的開放式問題中,於匿名的答案之海,找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答案。這些問題包括「你最害怕別人怎麼看你?」、「如果可以,你最想怎麼改變自己的外觀?」等。自己的答案送出後,可以即時看到現場所有觀眾送出的答案。筆者在「你最害怕別人怎麼看你?」的問題中,看見了幾乎與自己同時送出,且遣詞用字一模一樣的答案。那又是另一個震懾的瞬間。其他觀眾/參與者或多或少可能也都有類似經驗,如果不是字句完全相同,也可能讀到文意大同小異者。那樣與他人答案重疊的時刻,儘管是透過網路發出的快問快答,卻讓人感受到自己內心的真實,透過一種無聲的方始被承認了,並使人發現、明白,自己的感受並不畸零,而是在茫茫人海中,與某個陌生人共享著某種人生恐懼或價值。

整個製作內容除了以上種種由觀眾透過手機回答問題的環節外,也持續穿插兩位共同導演紀錄片式的影像,以及演員曾士益的個人表演,還有六位社群成員一邊回答問題、一邊配合周東彥運鏡來共同演出的過程。整體而言,觀眾被拋入了探索何謂親密關係、以及親密關係如何可能的巨大疑問裡,同時也是場經過設計,被從生活懸置開來的例外狀態。因為例外所以抽離;因為抽離,所以得以有餘裕思考自己與現實生活、甚至自己與自己的關係。

最後,如果稍微從製作外部來評判這齣作品,其過程與結果亦充滿意義。為了探討同志在交友軟體中所可能經歷的揉雜情境,以及作出盡可能公允的抽樣,製作方透過同志熱線、以及不同大專院校同志相關社團等不同管道,盡可能收集願意參與工作坊與演出的同志朋友。因此可以說,作品從概念跟實作上,都屏除了「想要呈現特定同志面貌」的意圖,而是從方法上,盡可能讓同志的不同面向展現出來。由於舞臺上社群成員大多是沒有演出經驗之素人的關係,他們在回答問題時會看著手機或小抄,內容都是在工作坊時,自己所寫下的答案。其實在演出間就不難看出,那些小抄並不是製作方設計給他們的台詞,而是為了準確表達,只好一字一句讀出自己想法的方式。如果褻瀆地用演員表演方法來分析,裡頭可以清楚看見他們的目標、障礙,以及其間的拉扯,非常勇敢、與動人。作品結束後,很難說自己得到了什麼,卻實在感受到經歷了一場特殊的時空事件。作品難能可貴地以不煽情的方式,營造出了集體的、淡淡的卻實在的暖意。在此引用其中一位社群成員在演後座談時,說明自己為何會想要來參加這個演出的理由作結:「因為想透過坦白,證明自己也是一個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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