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於渡化重生的道德劇《光華之君》

洪姿宇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20-11-20
演出
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
2020/11/06 19: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

雲集國內多位歌仔戲名家的《光華之君》,在表演、音樂、設計、舞台技術方面都有讓歌仔戲持續進行進行革新的條件,但劇本卻讓《光華之君》成為一齣道德劇──佛教的渡化觀與輪迴觀,被賦予撥亂反正、捍衛道統等目的。

《光華之君》劇本改編自日本古典文學經典《源氏物語》,基本上採雙線進行:一條「現實」線,描述小說家藤夫人與情人源將軍的糾葛;另一條是藤夫人筆下的小說內容,講述少時風流、如今面臨中年危機的光華君,一方面摯愛紫雲要出家修行,另一方面是少妻三公主和自己的子侄輩柏木相戀,還不得承受青春逝去、與父親意志的對抗,以及原初慾望的空缺。

《光華之君》的故事結構非常古典,它圍繞一個主要的行動展開(三公主和柏木的愛情故事),情節上它指向一個屬於過去的事件(光華君幼時愛慕繼母雲姬而不得,被迫終其一生尋找雲姬的替代品),前者之悲劇遠因於後者,而在象徵意味上,兩組關係又互相指涉:光華君渴望繼母;柏木身為子侄輩,又渴望光華君之妻。因此,對這兩個主要情節的敘事拆解,筆者以為能嘗試找到本劇的道德預設。

三公主和柏木的關係在劇中的揭露便十分有道德意涵,為這段關係基本定調。在一場同時有光華君、紫雲、三公主、柏木的戲中,紫雲突然昏厥,此時聚光燈帶有震驚意味地既打在了光華君和暈倒在他懷中的紫雲,也打在了舞台另一側,牽起手的三公主和柏木身上,只是後者的震驚此時另有醜聞揭露的提示意味。的確,三公主和柏木的愛情被塑造得相當具「正當性」,因而引人同情:兩人是典型才子佳人組合、在三公主被賜婚給光華君前就已互許終身,深情款款。即便如此,兩人在出於不可抗拒的激情而私會時,仍飽受罪惡感折磨,最後柏木因此事曝光,羞愧而亡,公主則在誕下與柏木的私生子後出家。這種正當性和對觀眾的同情召喚,不是為了讓兩人的關係變得比較道德,而是為了進一步確認婚姻關係的絕對道統位置,即使面對這麼正當的愛情,也不允許被撼動。

何以如此判斷本劇的態度,可以從本劇如何處理光華君與雲姬的關係中推知。光華君幼年喪母,轉而愛慕面容神似母親、年齡長他不多的繼母雲姬,兩人在一個雷雨夜情不自禁發生關係,而舞台處理該事件時再次伴隨驚天動地的音效和燈光,提示其中的強烈禁忌意涵,之後父親高大、黑暗的形象出現,更間接中斷了「亂倫」,使光華君又懼又愧、落荒而逃,雲姬從此成為他最慾望並永遠空缺的女性形象。這起事件藉光華君的回憶被再現,而劇中的光華君如何理解這段往事?他將之視為過錯,而正是因為他曾鑄下此一大錯,使得現在的他,必須也承受妻子不忠之「報應」,三公主與柏木的關係遂蓋棺論定:一場錯誤,一個報應。

至此,一幅明確的道德圖景出現了,這是由家庭倫理與應報倫理統治的世界,無論出於甚麼理由,一名觸犯家庭倫理的人有罪,活該得到報應,嚐嚐被另一個觸犯倫理的人懲罰的滋味。而且,救贖如何可能?《光華之君》給出的解答是:出家離世。光華君棄絕痛苦而出家,「看破紅塵」,體會到良辰美景、溫香軟玉、富貴榮華,乃至自己的被創造,皆無意義。

這個安排更透露出本劇如此致力鞏固的家庭和應報倫理上是反生命的,因為愛或美在這個世界不佔一席之地,三公主與柏木間的愛、雲姬與光華君間的愛之所以必須被絕對地拒絕,不是因為它們與美無關、不使人無法抵抗、不能帶來創造等這些可能使愛之為愛的特質,反而是因為,它們挑戰了夫妻、父子/女、君臣關係的絕對秩序(顯然至今這些秩序仍十分有效)。原來,以否定愛的經驗為前提的出家、離塵,表面上是拋棄一切凡俗羈絆,實際上卻是對最道統化的意識形態之積極肯定。

光華之君(唐美雲歌仔戲團提供/攝影蔡馥伃)
光華之君(唐美雲歌仔戲團提供/攝影蔡馥伃)

 

另外,值得指出的是本劇如何呈現作者與作品的關係。《光華之君》故事之展開有賴「現實」及小說內容交替演出,但本劇也一再強調「現實世界」的藤夫人如何支配小說關目,例如是藤夫人決定何時柏木能與三公主幽會,劇中場景亦不時籠罩文字投影和藤夫人的書寫動作,甚至當光華君與藤夫人爭辯情節安排時,藤夫人高踞儀式舞者肩頭,光華君在空間與象徵權力上皆無反駁餘地,只能任其擺布。此外,小說人物也是藤夫人自身處境的投射:紫雲和光華君、藤夫人和源將軍有明顯的關係類比。至此,本劇中作者的形象幾乎無所不能:作者知道自己要創作什麼、作者是作品的意義來源,而且作品是作者主觀經驗的反映。

作者形象具體而微地展現在劇末光華君和藤夫人的最後對話,前者在遭遇多重打擊後,不知所措的問:「為什麼要創造我?」而藤夫人應:「大概是因為寂寞吧。」前者之問確認作者給予作品意義的權威,後者之答承諾作品與作者間的指涉關係。就劇作本身的效果而言,這個關係似乎要說,這就是關於光華君故事/作品的真相,原來只是作者的創造物,故扣回故事中最後對人間貪嗔癡笑的「看破」,關於這點前文已有評論;就以寫作為主題之一而言,這種預設可惜地錯過幾個現代戲劇處理作者-作品的重要議題,例如作者是否能完整掌握作品的意義(換言之,作品意義是否可能溢出作者意圖)、一個穩定可信的作者是否可能、敘事框架的出現如何影響作品的可信度等。

如果歌仔戲的傳統新編企圖在經典文學中尋找路徑,或許也能期待看到歌仔戲如何通過自身的表演形式,在自我提煉中找到參與當代問題的方法。既有的道德意見已十分堅實,非既有的經驗如何從中出現,劇場可以是這樣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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