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與真實互文《留給未來的殘影》

張懿文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12-23
演出
導演/陳芯宜、編舞與表演/周書毅
時間
2020/11/06 19:30
地點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三樓樹冠大廳

「我們現在製造的影像或記憶,在未來能留存多久?男子醒來在某個意識層面,所見所聽所感的是記憶?夢境?虛擬實景?還是死前的意識回返?」── 《留給未來的殘影》節目介紹

走入衛武營三樓樹冠大廳的平台,在工作人員指示下,觀眾走到角落伸出雙臂,圍繞出間隔出彼此的足夠空間,再戴上VR設備,進入影像場景之中── 從漆黑的鏡頭內張眼四望,在無限延伸在四面迴廊的石柱下,觀眾左右移動自己的身體,望向四道迴廊陰暗處,彷彿見到周書毅的人影在不同的角落出現,在這個鬼魅的空間內,切入了恍惚虛實相應之感。周書毅站在觀眾面前,近身到幾乎可以撫觸,他舉起手劃過火柴,輕輕訴說著:「您正在使用『生前記憶續存服務』,您將可選擇三段記憶。在您生命終結時,本服務將刺激您的神經元使其顯影。記憶記載時間為一根火的時間……」而眼前煙暈繚繞後一片漆黑,一轉身,方能進入另一個場景。

《留給未來的殘影》衛武營特別展演場(衛武營國家藝術文中心提供/攝影劉志晨)
《留給未來的殘影》衛武營特別展演場(衛武營國家藝術文中心提供/攝影劉志晨)

第二個房間,床頭前身穿紅色衣物的周書毅,看似有些孤獨地在室內獨舞,時而趴臥在床上,又或是拖曳著雙足,在鏡子和電視螢幕前手足舞蹈,他纖瘦的身軀搭配著短短的平頭,紅色衣服在單色調的空間中更為醒目,他時而閱讀著書本,呼應著牆壁上貼滿詩文的紙張,男子在床前走路蹲跳、癱軟躺地、來回走動⋯⋯直到畫面跳入第三個空間── 從眼前所見切開成兩個半圈:一半舞者群與另一半邊的人群相對應,相同的舞者擺弄同樣卻靜止不同的姿勢,另一邊卻是頭戴上與觀眾同樣的VR設備,跟著紅色雷射光線,搔首弄姿好似未來的電音派對⋯⋯在離自己很近之黑長袍男子手中的火柴熄滅之前,觀眾又再次回到有床的房間,此刻光線更顯陰鬱昏暗,貼滿牆壁上的紙張也泛黃破舊,暗示著時間的流逝。假若未來人類可以上傳記憶,透過影像的回返,房間中牆面上紙片中文字的消失,似乎也暗喻了似真似假的曖昧。直到進入另一個有著白色光線門的室內空間——在此處宛若臨死前的迴光反射,只見白光乍然停止在門前的光,回憶在房間內之海,暗喻了真實想去之處── 「我先走了」── 只剩下自己在空的空間裡,留下一根火柴燃燒後的餘暈。

影像敘事的身體感,透過VR技術,讓觀者產生宛若劇場的空間體感,觀眾必須以眼、耳、鼻、身、意接收影像留下來的記憶,而在眼前被儲存成文字、圖像和聲音的數碼檔案,則以記憶碎片的形式,邀請觀眾回返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在VR舞蹈影像中的身體,不再只是身體的概念,更包含了隨著攝影機而移動的身體,也就是觀看VR的觀眾本身運鏡時的身體移動,讓觀眾打開意識的可能性,用「身體的動」來串接「視覺的動」,在模棱兩可虛實相應的身體感知中,VR以影像、聲音和動作呈現難以言說的情感。

當觀眾浸淫在作品的恍惚暫留之際,「結束」的文字映上眼簾,在將VR設備取下後,才發現衛武營樹冠大廳地板上,滿地如房間牆上落下的泛黃紙片,站在樹冠大廳的玻璃中庭樓梯前的,不正是周書毅真實的白色身影嗎?他的真人出現在觀眾眼前,讓人恍惚之中還有著看見VR影像倒影的真假錯視感,此刻眼前的「真實」周書毅,有如從虛擬實境中走出來,他舞弄著身軀,宛若幽靈般的修長白色形像,在撫觸與轉身的流連之際,往樹冠大廳另一側奔跑,至另一個玻璃門室內的空間中,觀眾彷彿進入虛實交錯與影片對應的三個空間層次之中,原來記憶的不同層次,也是意識的交揉之處,三個記憶三個房間──無限延伸四面迴廊的石柱下空間、周書毅貼著泛黃壁紙,在有床、鏡子和電視的房間、兩側有人配戴VR設備跳舞的空間⋯⋯呼應著影片最後結尾處下著雨的夜晚── 周書毅舞入在樹冠大廳中庭玻璃帷幕的室外空間中,此刻天空正好下著雨,他在危險的溼滑地中奔跑、提腿旋轉,揮舞著雙手,強烈情緒的動作張力,與陰鬱潮濕的水氣,釀造出緊張的氣氛,在舒張與緊抱的迴旋轉圈之際,他終於遏止不住坐臥倒地,此刻老天也配合地巧妙,瞬間開始下起滂沱大雨,在雨水的浸潤中,現實的場景巧妙地與VR作品結尾呼應,觀眾好似能在耳畔聽到舞者的呼吸聲,伴隨著下雨打雷的沈鬱氣氛,彌留。

 

《留給未來的殘影》衛武營特別展演場(衛武營國家藝術文中心提供/攝影劉志晨)
《留給未來的殘影》衛武營特別展演場(衛武營國家藝術文中心提供/攝影劉志晨)

 

樹冠大廳的透明玻璃室外空間,分隔了表演者和觀眾,也暗喻性地對比了作為以VR技術分隔表演者和觀眾的空間轉化── 以「VR鏡頭內移動的身體感」對比「現場當下真實世界中移動的身體感」,在VR的機械中建立了一個虛擬的空間,而聲音的遠近也成了對空間大小的感知方法,當「離鏡頭多遠的物理經驗片刻」,轉化為「表演者對到應到觀眾眼睛的編舞距離感」時,VR影片內的表演者舞蹈所投射的對象只有近距離(也許一公尺到兩公尺)下的一個人(而非真實世界劇場表演時,表演者對應一整個表演廳觀眾的距離投射),而「現場當下表演的周書毅」,是觀眾站在創作者的層面上,將其和「影像中的虛擬周書毅」統合起來的,觀眾必須自己主動連結這兩個虛與實的空間舞台,而在「VR鏡頭內的拍攝地點」與「衛武營樹冠大廳真實世界的空間」中的表演者,以互文的脈絡相呼應,用現實的存在,提供了尚未在虛擬VR鏡頭中實現或完成的表演可能,在這個連續呼應的狀態中,觀眾主動移動的身體,同時也佔據了創作者的位置。

在《留給未來的殘影》中,舞蹈影像透過觀賞者的自身參與,描繪出視覺基本元素的點線面,進而找到形塑空間的可能,透過身體感同身受的移情特性,重新召喚影像中情感的本質,而影像中處理聽覺、嗅覺、觸覺、鏡頭與舞者的關係,卻絲毫不犧牲漂亮的運鏡,反而用影像去找到體感,透過舞蹈肢體和影像語言的相互轉譯,也讓VR比電影更接近劇場——《留給未來的殘影》衛武營特別展演場,為觀眾揭示了VR作為新劇場形式的可能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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