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放厥,內台幻外台——《潮水孤蟾》的選擇與接受

紀慧玲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1-03-18
演出
明華園天字戲劇團
時間
2021/03/07 14:30
地點
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含中場休息總長度一百九十五分鐘的《潮水孤蟾》謝幕後,幕也落下,舞台方向仍傳來炸天響的高分貝演奏,一次次炸鈸加重鼓,比之前戲上演時的伴奏聲響還巨大。或許樂團亢奮著一時無法罷休,也或許團隊希望留予觀眾最強烈餘音繞梁效果——這點猜測可能是對的,不少觀眾摀起了耳朵。帶著些許佗傺倥侗,我還是迷惘:謝幕時,主角陳昭香換上細根高統靴,手握金麥,我以為她會如寶塚「大階梯」出場帶領全體安可熱舞,但微熱企盼下,她只唱了一曲《思慕的人》;緊接感謝致詞說起這齣戲:「……就是講,咱做父仔母的,毋莫對囝仔踅踅唸,親像我嘛足愛踅踅唸……」,深宮重闈政治鬥爭劇一下子還俗為媽媽經,我ㄎㄧㄤ了,她真是這樣理解這齣戲?還是想表達她跟戲裡演對手戲的女兒吳奕萱之感情私密,與戲迷話家常……?

《潮水孤蟾》全場重搖滾,從第一景吳奕萱飾演的劉望潮探望紗幕後面飾演母親月凝香的孫詩雯,語氣憤懣,一時還有清弦伴奏,接著至終場到謝幕,左右兩廂七人樂團,包括二胡、鍵盤、大鼓、爵士鼓、電吉他、貝斯、打擊,始終激昂陪伴。電吉他、貝斯與爵士鼓主導了全劇音線與節奏,相形之下,傳統鑼鼓點與絲弦退居其後,由於鼓點隱沒,攸關表演與唱唸的拍點無所傍依,「亮相」不再,身段也不再非程式美感不可。最特異是二胡,不僅一支弦完奏全場(歌仔戲通常有殼仔弦、六角弦、二胡、大廣弦替換,依特定曲調使用),多數時演奏新編曲與過場音樂,音線尚稱柔美明晰,但主奏某些傳統曲調時,常滑出音線,類似走音、不和諧音。當主胡「滑」走時,耳邊聽著演員唱曲,就不免為其感到擔心,一方面電音鋪滿已幾乎聽不到主胡,再加上主胡不在曲調上,一些自由度高的曲調如【七字】、【都馬】,演唱、主胡、電音各憑本事,耳朵實在近乎煎熬。也因為重音伴奏,全場編腔難解難分,聽不明各個曲調音色,也分別不了不同曲調情感。原本七字組成的唱詞,很多處改為八字,雖適合了流行樂拍數,但四四拍子變化的節奏加上傳統鑼鼓點退位,整場下來,「搖滾重音」馬力全開,色彩凌駕了一切。

為什麼捨傳統管弦、鑼鼓,就爵士與電音?這應該就是音樂設計的選擇。正如為何服裝設計出現格子褲襪、烤花枝狀領圍,以及舞台重彩,電腦燈如演唱會閃閃爍爍,一點不手軟——時至今日回想,《潮水孤蟾》滿台的備置、五彩燈光與造型、高速高分貝音樂,以及後半場演員愈發激昂的唱段音量,恍惚如一台大型金光布袋戲,演員亦人偶,個個妖嬈多姿,劇情錯綜絲縷又倥傯,更冷不防就出現個技術高潮,比如crew直接出現抖動藍布充當海浪,舞台前緣陷落安置為「太液池」有人跳落也有陳進興飾演的劉天驕戴著蛙鏡現身;電吉他手跳進舞台中央,螢幕出現電視新聞畫面……等等。太多繁複設計,一時掩蓋了戲劇性,被視覺引導迷眩的腦波十分忙碌,觀戲時感到眼球過於疲累,但再想想,劇情倒也交代得脈絡清楚,演員口白也幫觀眾補充,比如陳麗巧一人分飾雙角,本來戲劇嘛,觀眾可以自我解釋,但戲裡說因為赤桑王與劉金塘是雙生仔——所以長相一模一樣?而且他們如何起了衝突以致一人遠走邊關自立為王云云,一番合理化功夫讓人莞爾不已。

但繁複的視覺設計,近乎裝置的概念,是為創造奇觀,還是合乎劇情需要?如果重新想想舞台設計,舞台上另有一舞台,仿外台戲台,邊鑲繪景牌樓,尺寸小於二十四尺,上椽有LED燈跑著唱詞字幕,但這並非設計原創,原來就是天字團外台演出舞台設備。而不知所云的電視畫面螢幕,時不時干擾,有些街景讓人從戲裡回到現實,很像外台演出時周遭環境的干擾情境。再加上高分貝的音樂音量,雖然不是天字團伴奏風格,但外台演出常被舉報噪音,廟口酬神戲也常拚音量,天字團主角陳昭香、陳麗巧一向音色就是洪量般直洩而出,低檔換高檔秒速完成。如此統合之下,導演王嘉明、舞台設計黃怡儒、音樂設計柯智豪的選擇概念,呼之欲出,猜想或許為的是再現外台情境,將外台繽紛雜亂的風格置為元素,運用現代劇場手法裝置為一台外台風的現代歌仔戲,刻意的花稍裝置——從視覺到聽覺——以及同樣刻意介於簡短與凌亂之間的戲劇軸線,布置了一晚非常「天字團風格」的歌仔戲,既後設了外台戲,也後設了天字團本身。

於是,作品本身強調的已不是核心創新部份,比如最重要的新劇本,或搖滾文武場有意進取革命什麼之類的。甚至,導演手法也不盡然服膺劇本——少了目前採用的視覺聽覺元素,《潮水孤蟾》作為一齣宮闈鬥爭與神怪戲,還是可以以傳統風格演出。反而是,刻意放大的後設企圖,解釋了所有不知所云、或古怪精靈、或眼球耳膜疲乏的動機。種種不合理、怪奇、炫麗、高分貝,加上觀眾熟悉的演員、聲音,構成了被後設的天字團。如此,天字團滿足了粉絲味口,尤其不惜重資的舞台成本與音樂,絕對讓粉絲為此盛情感動。再現外台風也讓劇本的瑕疵多少變得無關緊要,導演刻意凌亂的手法,正是向外台取經的「美學」。或許這台戲就是推崇偶像與天字團氣味,創作群的選擇如同IP二創,天團演天團,巧妙自在其中。

只是,這樣的選擇對非天字團粉絲的觀眾,能理解多少?後設是弔詭的說辭,觀眾選擇看戲得多,還是選擇看偶像得多?恰好就是這提問,讓人同步思考到近年來新編歌仔戲的走向與團隊特色。喜愛歌仔戲的觀眾或可舉例,唐美雲歌仔戲劇團的大型精緻規格與愈來愈「文人化」傾向;一心戲劇團的西方改編與前衛題材、散文感性;春美歌劇團的「麗人」俊秀與顏值情愛加胡撇仔風;秀琴歌劇團的奇魅幻影加文武齊備;薪傳歌仔戲劇團的古典品味;以及明華園戲劇總團無任所概念什麼都超前除了純愛。那麼,「遠」在南部,外台市場火紅到數一數二的天字團,這幾年公演戲塑造了什麼形象?

一個簡略的回答是,除了早年的《鬼菩薩》以外,天字團幾乎都只演宮廷戲或神怪戲,這個戲路繼承了明華園家族戲班風格,也應和著天字團兩大生角的個人風格。在持重的風格下,天字團足以以偶像魅力及生角唱腔取勝,但選擇公演「文人」、「精緻」路線,卻多少壓抑了天字團原有的粗獷與樸質,而《潮水孤蟾》有點將天字團本色還原,或者,至少評論可以這麼說,在同樣宮廷與神怪戲背景下,《潮水孤蟾》讓天字團釋放了一回,證明持重之外,天字團也可在創新領導下,試驗出嶄新風格,因為這班演員個個是「戲精」,演來不費吹噓之力,一旦認真,成色不可同日而語。導演王嘉明加入《潮水孤蟾》,為天字團重新擺盤,鄉野小吃成了創意料理,合不合口味是個問題,但創意絕對達標,「天字團」外台魅力招牌簇亮。

只是,問題依舊,《潮水孤蟾》斑雜的敘事讓人無法沈浸;搖滾帶動下,演員出場如同巨星,只聞戲迷尖叫聲。這都不合「文人」口味。但,為何《潮水孤蟾》有股推力,波紋漾盪,讓人一再再回想?並非音樂的改頭換面而已,而是這幕成色,到底代表什麼意義?導演手法蘊藏玄機,但陳昭香的無厘頭致詞倒推了一把。吳奕萱與陳進興在劇中的手足情最是動人,其餘段落情節嘩嘩流過,繁花成空。高成本的投資讓人想像天字團準備一搏天下,但外台戲班的成本撙節一向就是考量,天字團大手筆是偶合?還是蓄勢待發?許多疑點,各種可能。如果再往下思考,下個問題將是,天字團未來將如何發展,以及發展什麼?一個馳騁於外台的歌仔戲班,無必要一定要走入內台,更無須一定要「精緻化」與「文人化」。天字團的風格理應該團自我設定,劇團有選擇路線與市場的自由,《潮水孤蟾》是否被觀眾接受,或戲迷接受,或劇團自我接受,才是天字團該在意的,也才有真正的外台自由與主體選擇。《潮水孤蟾》的選擇與接受,回應了當今新編歌仔戲,是流向內台,或外台反攻?這個提問題讓這齣有點「爆衝」的戲變得有趣,才有了後座力與餘興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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