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文化的省思,「不要放棄」的自勉——2021縱谷原遊會.山谷舞台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1-04-14
演出
交通部觀光局花東縱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主辦
時間
2021/04/03、04/04
地點
花蓮羅山遊客中心的戶外舞台

清明連續假期,連兩天舉辦於花蓮富里,羅山遊客中心的「縱谷原遊會.部落食樂園」聚焦部落飲食文化,循著近來盛行的體驗式旅遊(experiential tourism)路徑,盼外來旅人能藉著娛樂、教育、審美等重重體驗,獲得身心靈滿足。但走訪同日舉辦於關山親水公園的「台東慢食節」便會發現,兩場活動出發點雖異,卻都涵蓋多元文化的飲食生活、原民樂舞及戶外手作市集,因而調性有些類似;只不過後者以「童趣餐桌」為題,更加聚焦飲食教育,且表演藝術僅擔任開幕。

顯然,陣容並不馬虎、邀集到十二組原民文化藝術團體演出的「縱谷原遊會.山谷舞台」,對於表演藝術有更多想法。究竟,音樂節的形式與深度旅遊的模式,二者能否「互為完整」?演出的節目設計與內涵又反射出哪些重要的文化現象?

 

作為文化橋樑的「表演」,以及對土地與家園的進一步反思

慢食節中的表演集中在兩天早上,分別由電光國小旮亙樂團、崁頂國小的森巴鼓樂團擔任開場,「縱谷原遊會.山谷舞台」的表演,二日都有午場和晚場,午場均以文化體驗為軸,盼藉由台上/台下的文化體驗與互動,拉近外來旅人與花東族人的距離——無論下賓朗部落族人邀旅客體驗「摏小米」、阿美族複音青春歌隊及主持人陳璽伍運用《聚會歌》,力邀人們加入圍舞,或發揮幽默實力、擅與觀眾對話的布農男聲馬詠恩,以及突破舞台邊界、在山坡上演出「八部合音」的崁頂布農古調合音團,都各自搶鏡、深刻;到了夜晚,筆者完整參與之以阿美族音樂為軸的第一晚場次,近似一場有溫度的戶外音樂會;此刻,羅山遊客中心外,地形下凹、有點類似簡易古希臘劇場的「山谷舞台」也不再成為演出者的限制,在微涼的初春時分,還算是舒適愜意的觀演場域。

只不過,活動日正逢太魯閣號重大意外事故隔天,無論表演者或旅人心情,很難說不受影響。但於此痛定思痛之時,演出者也藉由幾首歌和幾句話,與台下觀眾對話並反思生命與家的意涵,且指出花蓮、台東與台北的「距離」——花東縱谷是許多人遠離塵囂、追逐夢想之地,也是多個原住民族與平埔族群、漢民族等數千年來遷徙與定居的家園;於此「北漂」者「返鄉」、親友相偕出遊的時節發生如此變故,彷彿提醒我們,是時候該面對花東家園與「淨土」的永續課題!

 

阿美語的「不要放棄」,唱出對生命與母體文化的珍視

此晚演出的開場與壓軸,阿美族歌手Kaniw張杰與阿洛.卡莉婷.巴奇辣,不約而同都帶來舒米恩創作的族語歌〈不要放棄〉(Aka Pisawas);這首電影《太陽的孩子》的主題曲,講述的正是「回家」的主題,且涉及「觀光」及與財團對抗的議題;故事情節是關於部落青年北上工作,卻因父親生病返鄉,進而發現部落良田差點被財團主導的觀光飯店取代。整首歌曲調溫和看似無甚控訴,僅強調:

ano tala’ayaw, mafohat ko lalan a misi’ayaw 如果生命繼續向前,總能看到前方的路會開
ano tala’ayaw, tatiih to, fancal to, sahto nga’ayay 如果生命繼續向前,不論遇到壞的、好的,都是值得經驗的
aka sawaden ko tileng 不要放棄自己
o olip caay ka mi liyaw patatikol 生命不會重來

但看過電影便知,歌曲與電影蘊含堅定守護土地、家園的意志;無論旅遊、觀光風潮如何席捲,或財團如何亟欲改變地方,族人都不願自己的家園與文化受到破壞或潦草對待。同時,曲中多次寫到「生命」;而歌者在晚上的音樂會演唱此曲,彷彿回應前日的重大事故,也提醒在場人們一同反思生命——若我們願更珍視生命,並將其放在最重要的順位,或許人們將更能善待彼此及土地上的自然萬物。「我們不是很窮,我們是沒有錢。」演唱前,阿洛反覆言說一種不放棄自己、不逃避、不過度計較與貪婪的處世態度,恍若反省與自勉,格外發人省思。

阿美族歌手阿洛.卡莉婷.巴奇辣(施靜沂攝影、提供)
阿美族歌手阿洛.卡莉婷.巴奇辣(施靜沂攝影、提供)

除了男、女聲各自嘹亮的「aka sawaden ko tileng  o olip caay ka mi liyaw patatikol」(不要放棄自己 生命不會重來)縈繞於耳,近來在鐵花村屢有表演的Kaniw,多首歌曲也緊扣其文化身分。無論豐年祭或上山前演唱之感謝祖靈的〈豐收之歌〉,曲調輕柔、情感細膩,講述母親於成年禮為兒子戴上羽毛、殷殷囑其守護家園的〈羽毛之歌〉,或以音樂模仿海浪、頗具爆發潛力的古謠〈大港口之歌〉,甚至散發河流般悠然氣息的族語創作曲〈回家〉(Taruma),都照見當代青年學習族群文化的一番心意與路程。聽者在不同於中文、英語等強勢語言歌曲的觀演過程中,也具體理解到「語言如何成為打開文化的一扇窗」;尤其在Kaniw無甚添加其他元素的演出裡,阿美族文化古老的力量也令人為之一振。

阿美族女聲阿洛除了演唱族語歌曲,一首寫給風的、僅以弦樂及人聲哼唱組成的〈風〉(fali),看似模仿唯美空靈的風,但更是以「無言」展演批判,一切盡在不言中。演唱前阿洛說明,此曲靈感由來於疫情期間事業停擺,旅行花蓮光復及台東池上的稻田間,有所感觸而寫;然其家鄉馬太鞍地區卻因有大型養雞場將蓋在此地,導致稻田飄來的風中摻雜陣陣惡臭,令其相當難過……相反的,其卻在池上、關山夜晚的稻田田間,感受到風的形狀、顏色與自由,因而盼藉由這樣一首寫給風的作品,帶給島嶼祝福,吹散帝國霸氣與貪婪,吹來更多的自由。

 

從多種語言、文化的交疊/切換,照見忙碌、慧黠的當代心靈

相較於嶄露批判力道與空靈美感的阿洛,大巴六九部落的卑南女聲杜西谷則以其嘹亮嗓音,阿美語、中文、卑南語精準的語言切換,唱出繚繞、繁複的生活心事;一開始的〈歡樂泰安頌〉,關乎煩悶與開懷心緒的流轉,隱隱述說部落歌謠蘊含慰藉、安頓繁忙人心的魔法;接著其將阿美族古謠〈老人飲酒歌〉編入副歌的創作曲〈對老人清唱〉,彷彿透過阿美族的旋律及語言,與其阿美族的外公心靈對話;中文創作歌曲〈別醒〉娓娓道來情侶分手後、午夜夢迴的寂寞、悲傷與纏繞,是為當代生活中人們最熟悉不過的氛圍與課題。

演唱雖僅寥寥數曲,但杜西谷的表演,心緒明暗轉換與多種文化的交疊,折射出當代原民青年走跳於不同文化與情境的忙碌感;一邊學習文化與經營當代生活,同時不放棄稱職地活出每個當下的自我——這刻唱完悲傷情歌,下一刻俐落自信地走進卑南、阿美文化優美的語境……。然而,就在此熟練的明暗切換——時而憂傷、感性,時而活絡的演唱中,也映照出歌者情感豐沛與透徹、慧黠的氣質。到了其與主持人陳璽伍共演的安可歌——大巴六九部落的〈巴拉冠之歌〉,此曲一方面應和其前後的演出者,阿美族Kaniw、阿洛的守護文化與土地之心,一方面以為人熟悉且熱鬧的卑南族歌謠令聽眾感受到兩種文化的不一樣。

 

「小眾」的本土語言展演,持續尋求關注與發掘

事實上,這是筆者一年內第二度參與在富里舉辦的戶外音樂活動;去年秋天的「富里983」音樂節雖然也在附近,但位於永豐社區之架高的舞台——四面環繞壯闊大山,地景迥異自羅山遊客中心所見;加上活動主軸不同,內涵自大相逕庭。藉此,也不禁感到擁有豐沛文化能量的台灣音樂,或許真的需要更多元的舞台——即使原住民16個族群的語言都已躋身法律上的國家語言,但顯然種種本土語言在當代生活或職場上,仍位處邊緣、聲量尚小;試想,若筆者少了因學業而結識原民文化的契機,也不一定能如此頻繁地走進原民樂舞場域觀摩學習。

因而,即使「富里983」音樂節與「縱谷原遊會」皆在富里,皆以深度旅遊、地方創生連結表演藝術,但此暫時性的舞台,都只是族人、演出者與旅人彼此認識的開始;短暫的互動、台上台下的「互為完整」,還需源源不絕的巧思、熱誠、創造力與「不要放棄」的自勉,以及政府文化單位的支持等條件方能邁向永續;換言之,本就「小眾」的本土語言展演,持續尋求出路及有緣人的認同與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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