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不到」的辯證/吟遊與絮語──《巴奈—愛.不到》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1-05-10
演出
巴奈(Panai Kusui)
時間
2021/04/08 21:30
地點
台北 女巫店

近年來,歌手巴奈.庫穗(Panai Kusui)的名字出現在新聞媒體上,常和夥伴那布、馬耀.比吼,共同為《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排除私有地而夜宿凱道抗爭有關。那以粗體紅字寫著「沒有人是局外人」的黃毛巾,象徵巴奈及夥伴期盼國人「一起陪原住民族劃出回家的路」。但逾一千五百個日子後,事情仍未有個令人滿意的結果。而事情的走向竟與巴奈新專輯名稱及此場演出主題「愛.不到」形成微妙張力;「愛不到、得不到」究竟是時候未到,或認知、方法有待調整?新專輯中,巴奈的多首歌曲為過去所作,且結合前衛的探戈、電子曲風,【1】但其顯然不只藉此與過往的人生對話,也盼以此「愛」的命題連結城市裡的寂寞心靈,因著情愛、土地、回家課題的種種尚未圓滿,一同吟遊,並打開辯證、思索的甬道。

 

酒吧空間,直抒胸臆的氛圍
此場演出,巴奈以長達十多分鐘的〈看著辦〉開場;樂曲流淌間,低沉和緩的嗓音、清晰的咬字與吉他、手風琴的伴奏搭出了吟遊般的情境,令人聯想到歐洲中世紀吟遊詩人(bard)的崇尚詩歌、詼諧與不拘小節,及遊唱詩人(troubadour)擅以文學諷喻批判政府施政與社會不公的傳統。【2】由此曲前半段女性主體的感性抒發可約略猜到,這攸關歌者回顧自身參與原運、社會倡議多年的歷程。在以詩性、直白的歌詞坦露平凡的心願時,也不經意拉近了與聽者的距離,也使歌者因對抗國家機器而常嶄露之較為強硬的形象有機會展現了另外面貌:

從前從前的我 常常覺得沒有別的路可走
偶爾還不經意的想 隱藏了很久很久的祕密 現在已經不需要太在意
可能是夠大的年紀 事情也比較容易過去
我很明白自己並沒有真的弄清楚什麼道理 只是今天的心情不錯而已
我真的期待 不用再擔心來擔心去的日子
偶爾用看著辦的心情 應該沒關係
……
複雜的防衛 佔據了人和人之間
坦然單純一點 誤解再少一點 會不會更自由一點 更輕鬆一點
我想要幸福一點 我想要自由一點 要心情好一點 想安心一點

在巴奈唱來,散文詩(prose poetry)般的歌詞流露自由且直率的美感,加上女巫店微暗的場地、人手一杯雞尾酒,更營造出可以直抒胸臆的氛圍。接續的〈小小的乞求〉透過歌者與手風琴的頻繁來往,更進一步鏤刻心事的蜿蜒與卑微。歌者每唱一次「小小的乞求」,手風琴便以一小段不同的旋律回應之,也彷彿每個「小小的乞求」都對應一個沒說出口的心願;似在呼應這不只是live house,也是酒吧、書店的展演空間,以及台北這座城市裡種種飄忽、寂寞、因「愛.不到」而荒涼的心境:

小小的乞求 小小的乞求 小小的乞求 小小的乞求
那麼遼闊的寂寞 每個深夜的失落 其實不用感覺難受 若有個角落想你就夠 小小的乞求 小小的乞求 小小的乞求 小小的乞求
想找個人陪 想找個人陪 想念就夠 想念就夠

 

關於「情愛」的辯證與絮語
接下來有許多首歌,都圍繞著主題「愛.不到」。〈那一夜在曼哈頓〉以紐約為背景,刻劃繁華大城裡一段戀曲的發生與幻滅。在手風琴起伏、紆緩的旋律下,從醉心通往心碎的情愛絮語就此展開。首先,歌詞前段的「別當真/眼睛看見的溫存/喔/那只是/紐約夜裡的氣氛」便諭示這戀曲的短暫。藉由一再重複「那一夜在曼哈頓」,一方面展現這短暫甜美如何令人無法自拔,一方面藉由「你說我是你等了很久的女人」、「我也試著相信你是認真」再現令人糾結的男女情愛角力。走著走著,這情愛的迷途、暈眩到了〈愛是什麼〉一曲,彷彿藉由「永遠是什麼?相愛是什麼?」、「遺憾是什麼?錯過是什麼?」等一連串詰問、反思,反映出女性主體欲以更高的角度逃離糾纏的情愛思緒;好不容易走到〈總要〉一曲時,似乎從此迷途的狀態清醒過來,得出某種舒緩之道。

〈總要〉一曲開門見山,以「我總要學著誠實/總要睜開眼看/愛情的現實」等詞句擺出心碎後的清醒姿態,並藉由「怎能任由多情/還去強求」、「你到我生命裡/晃一晃就走/我不能一直不懂/不能被愛情操控」的喃喃絮語,辯證出離開才是正確的決定。接著,自愛情迷霧裡走出的女性主體似乎以「愛會痛 應該相信什麼」為第二人生出發點及問題意識,邊思索孤單、成熟及如何有尊嚴地生活等課題,邊揣摩「不能被愛情操控/愛情會痛、愛情難懂」的奧義。

 

另闢「愛」的蹊徑
自女性主體開始體悟到「不被情愛操控」、才能保有主體性後,歌者便開始另闢蹊徑,試圖讓重生的主體邁向更大的「愛」的格局;原來,「愛」可以不只是情愛,也可以是對土地、家鄉的愛。接下來的〈毀滅〉一曲,彷彿在對人類貪婪之心的警告中包裹對愛的思索與期許;後段隱晦、蘊含教化的詞句,也藉由「分不清誰是誰/又如何去愛誰」道出人類對愛的追尋應更宏觀,並將對自然、土地的愛包裹在內;下句的「貪婪永不停歇/心裡永不安歇」,更批判了掠奪土地、自然資源的貪婪之心,如何可能導致毀滅。循此思路,或許導向了如下結果──等我們真正地明辨是非時,或許便能好好的愛人與被愛?

巴奈接著結合其社會倡議家與歌手的雙重身分,邀請特別來賓洪申翰上台宣導八月二十八日,重啟核電商轉的公投應投不同意票,並以前些日子在西門町,年輕人反問她:「核四是什麼?」回應來賓並作為對聽眾的提醒──即使反核倡議行之多年,卻非所有人都明白;因而只有更頻繁的對話,才不會功虧一簣。

此後,更以胡德夫名曲〈太平洋的風〉與〈大武山美麗的媽媽〉複述人類與大自然的緊密情感,並藉由刻劃人與自然情感的詞句再次證成──人類對愛的思索應將自然、土地包括在內,如胡德夫話語脈絡下的人類與自然,就是孩子與母親──太平洋的風是「最早母親的感覺/最早的一份覺醒」;「大武山是美麗的媽媽/流呀/流傳著古老的傳說/你使我的眼睛更亮/心裡更勇敢」。

在〈流浪記〉之後,歌者最後以新專輯第一首歌〈難題〉作結;顯然,渺小的人類總想跳脫現實的阻礙,直奔心中的最愛,進而常在情愛裡迷途。然歷經如上辯證與吟遊後,歌者也隱約揭示了自個人情愛通往對山海家園之愛的路徑──循此旅途,即使「愛.不到」,或仍將有寄託與紮根之所;又或許,當我們一同守護土地、家園時,對「愛」的真諦將有不同於以往的領悟。

註釋
1、相關專訪參見:https://blow.streetvoice.com/53054/
2、參照維基百科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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