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一種聲色?《十三聲》

楊智翔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1-05-24
演出
雲門舞集
時間
2021/05/08 14:30
地點
桃園展演中心展演廳

首演於2016年TIFA臺灣國際藝術節,歷經2017年臺灣戶外公演、2018年世界巡演及2020年歐洲巡演後,《十三聲》於今年再度展開臺灣巡演之旅。節目冊提到,編舞家鄭宗龍每場演後仍會持續調整舞作,這次二度全臺巡演,想必相較首演版本已相當有別。至少,大量與舞者工作臺灣記憶與萬華記憶來發展並編織動作的《十三聲》,舞者組成已從雲門2變成整併後的雲門舞集,或許今年巡演已稱得上是新作也說不定。但相對地,主題並未大幅更動,且表演藝術評論台首演階段已有五篇文章探究,筆者當時並未觀賞,故難以彼此參照比較。幾經思量,以下書寫將嘗試探觸本演出與此時此刻社會環境之間獨特的對話空間,映照在新冠疫情之下,劇場內與劇場外的地方印象建構,差異性何以存在。

十分可惜地,近期全臺疫情升溫,原定巡演計畫在新北場、桃園場結束後,先是決定採取間隔座的方式如期進行,翌日又突然改為取消。瞬息萬變的疫情令人無可奈何,全臺展演活動再度瞬間歸零,《十三聲》就這麼樣被病毒拒於劇場門外,演出中斷。由於近日疫情調查過程逐漸掀起一波有關萬華地方文化的激烈討論,裡頭對於「聲色」的想像與《十三聲》所呈現記憶中的萬華聲色活力相當有別,筆者不禁臆想:倘若未來疫情趨緩,演出回歸,觀看本作的感受將有何轉變?也許,正因萬華足夠複雜深厚,得以展現異質的多元觀感;不過,是什麼機制,促使同一地方在現實社會裡與藝術創作中能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印象風景?舞臺上究竟揀選了什麼、釋放了什麼,以至於「聲色」足以有撼動人心的感受被提煉,引人重返記憶深處潸然淚下?(筆者觀看場次,演後座談有觀眾激動落淚)甚至,拾獲某種新視野來認識故土?

不妨從頭看起。舞名源自編舞家鄭宗龍母親,一次聊天向他提到六零年代華西街有位街頭傳奇人物,講古時透過嗓聲切換可分飾多角,忽男忽女、老幼皆宜,每每登場總叫人拍案叫絕,人稱「十三聲」。其軼聞與鄭宗龍在萬華成長過程的所見所聞深有連結,於是展開調查,回溯在地文化編創成舞。演出起始,場燈未滅,手搖鈴響,成排舞者著黑素衣於下舞臺循聲登場。幕啟,眾人轉身背臺,向上舞臺前進,於深處發展出扭腕、佝僂、甩臂、癲狂、抽搐等非習以為常、非人的動作,一場降靈舞儀於眼前開始發生。創作靈感源自民間傳奇,而舞作看似啟於凡間,實則遁入人心與神靈對話的場域。由此錨定觀看的視野,氛圍也就嚴肅莊重了起來。舞者的身體景觀,透露此舞作與信仰的精神性緊密關聯,奠基於此狀態,多麼奇怪、非常態的身體動作或舞蹈編排,似乎在舞蹈裡或神體裡皆合情合理,得以被乘載、理解與欣賞。多數情況裡,褻瀆神明是不被社會觀感允許的行為,既然已身處肅穆情境,眼前已戴上一層濾鏡,任何一絲對神不敬的覺察或聯想,可能性在無形中將自然被過濾、忽略或刪除。這樣的神性顯靈與蔓延,正連結了舞臺上對焦萬華的景框所形構與詮釋的美感經驗,可能與不可能的邊際。

十三聲(雲門基金會提供 / 攝影劉振祥)

在《十三聲》裡,經驗的可及與不可及,多半自舞臺上恍惚、不穩定、不確定且時時形變的身體表現劃定。每一次迅速、細緻地動作變換,舉凡起自頸部甩扭、指尖伸屈、胯盆傾轉、踮踝踏頓,乃至吼喊念誦、默然出神等連帶啟動全身動作的那一剎那,具連續性而持續建構中的地方印象,總是自編排好的身體群像中被逐格展開,一顆顆捕捉艋舺氣味、聲響、景象及情境的鏡頭因而被解離,拼接、流動或岔出的各個動作轉換過程,於是變得可見且鮮明。難以單一面向定義的萬華,便在此聲色運動的微觀視野裡步步逼近,逐漸激起觀者生命經驗的漣漪。換句話說,可及與不可及的經驗邊際,在動作俐落切換的同時,越來越清晰,形成窺視顯靈時刻的縫隙。

既然萬華不單純、很複雜,足以捕捉並創造紛雜的身體景觀,那麼所呈現的聲色觀感,邊際何以存在(或者說何須存在)?舞作中,可以望見生猛、狂野、斑斕等正向清晰的解讀路徑;然而,各種正當或不正當的行業階級、族群信仰、家將神祇、乩童神棍、邪煞正義、有家無家、黑道白道、街貓街狗,乃至細菌病毒等街頭實景,豐富複雜且交錯滲透的差異性景觀或景況(不論正面或負面的差異)被弭平或潛藏到哪裡去了?是在舞者從圍觀到依循道教桌頭以臺語唱頌咒語時,不斷在曲線中扭擰關節、抽搐甩定的神靈附體過程被規訓、教化?或是當螢光色舞衣與影像覆蓋肉身(或說激發靈性)以後,浸潤在張力狂烈、諸靈齊喧的變奏那卡西聲響裡被美化、再詮釋?也就是說,從《十三聲》可強烈感知到已被高度整合的萬華街頭巷弄氣息、廟宇聲色,具象得很;但另一方面,舞作究竟是體現了人心所投射、映現的萬華神靈;抑或藉此展現出萬華神靈盤據、眾聲喧嘩的現實眾生相?

也許,此刻因疫情調查而浮出檯面的萬華茶室文化,本就不在《十三聲》所要觸及的範疇,凡俗情慾、孤寂困頓、情非得已、陪伴連結等繁複糾纏的萬華風塵,是與神界脫鉤的「聲色」場域。然此聲色非彼聲色也,人神在此互不相容;但也不得不否認,茶室聲色是構成萬華聲色版圖的一塊,是在地真實生活面貌的一環。《十三聲》帶領觀眾再次認識萬華,甚至將萬華的街巷風俗輸出至國際視野;然而同一時刻,未能於舞臺展演、發聲、發生、論述的地方角落,則逐漸隱形起來,像是不能說的秘密,更像是深化「只能曖昧、不易意會」的現實。

「聚—散」、「一—群」、「素—豔」、「明—隱」……,種種反襯與對襯的視覺感受不斷於舞臺上傾瀉流轉,如萬花筒般連續形變奪目,在聲與色的鋪陳、接枝之下,《十三聲》所構築的身體景觀很可能已從萬華走出萬華。幾次燈光斜射將舞者動作烙在地板上的動態身影,拖曳出縱遠深長的記憶印記。印記擴延了在場的肉身,肉身所乘載、創造的動作則再次回返,賦予古老萬華新的觀看焦距。後段不斷「上色」的螢光視覺不僅擷取自地方印象,似乎也脫凡/繁於地方了。具體而言,為呈現或凸顯光鮮豔彩,舞者骨肉遁入一層藍紗之下,當身體附靈、顯靈之後,因距離而生的美感於是襲捲了全(舞)臺,聲色十足。

然而,對焦萬華,該如何從《十三聲》景框裡,看見聲與色更接地氣的萬種風華?讓持續遨遊在劇場裡外的那尾錦鯉,真真正正、實實在在地不止在尾聲,而是一開始便從掙脫既有的價值觀念與色彩,來欣賞本來就有的樣子?但另一方面,回過頭來思索,會不會正是因為重整布局了這些色彩、光線、聲景與身體,促成一定的審美距離,以至於地方的真實性不言自明?而這真實,又與現實人生存在著怎樣的差距?換言之,《十三聲》究竟呈現或是代言了萬華的幾分之幾?這樣的創作思維,對於具地方性質的展演,又是如何豐富(或持續形變)該地方烙印在人心中的景致?持續變化中的《十三聲》後續回響,待這波疫情緩解、展演再次回溫後,深深值得持續不斷地觀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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