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不成的異托邦意象劇場《摘花》
12月
30
2013
摘花(河床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82次瀏覽
葉根泉(特約評論人)

進入松菸四號倉庫偌大的空間裡面,彷彿是一個異於外的冷凍白色空間,有如傅柯(Michel Foucault)所提到異托邦──結合了異質性(hetero-)以及空間(-topia)。但走近觀眾席才看到,一個搭建出來小小的舞台,並以紅色外框框限出樂師席與表演區。因此,看似開放的空間,實質更為封閉與內縮。而這樣的

異質空間(異托邦)與舞台被視為虛擬空間(烏托邦)的根本差異性:異托邦為一真實存在,而舞台上所演釋則是一處虛擬世界。

如果異質空間裡,人們可透過現實世界與此空間所產生的對比,做為與主流現實對話或對照批評的基石。在此援引鏡像的原理來解釋異質空間的存在性。鏡中之影雖不真實也不存在,但鏡子本身為主體確為一真實存在的物件,並可做為進入另一空間之入口。這是《摘花》中,時時兩兩演員作出鏡像動作的重複性,兩人如照映鏡子,導演郭文泰藉此,來做為融合傳統梨園戲與現代劇場、虛擬與真實的過場橋樑,驗證傅柯所言:「當我凝視鏡影的當下,鏡子使我發現自我與週遭其他空間密切連結,因而鏡外之我的存在顯得絕對真實;但必須透過鏡中之影才能看到這一點,因此也顯得絕對不真實。」

如此鏡像自我揭露,劇中以扮演花匠董永生角的林立馨,在舞台上直接脫去外衣,拿下帽子,長髮傾洩如瀑,顯露在戲服外衣底下女人的身軀。如此異質性的男相女身,更突顯所扮演角色的混血與虛幻。但可惜的是置放於整個《摘花》的本事中,並未起動什麼特殊作用。節目單上文字描述:「『摘花』成了伊甸園崩毀的象徵──如同聖經中偷吃禁果的亞當與夏娃。」運用在入凡仙女摘下花的剎那,舞台上動作、音樂、燈光瞬間轉換,演員以慢動作配合其中的過渡轉變(transition),也僅此而已,未能達到「變形與雜訊交錯堆疊,從此傳統戲曲進入了超現實之夢……」

這便是此齣戲最大的問題:文字的描繪與言詮大於實際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效果。例如郭文泰裁切文本的架構,卻未能將兩個劇種接榫契合,當梨園戲嫁接到現代劇場時,郭文泰慣用以緩慢的動作來營造夢境氛圍,以不是實存的烏托邦空間,來掩飾如此不同形式劇種生硬組合在一起的尷尬。但實質上,在此異質空間裡面,反而活生生曝露出來,依舊你是你,我是我,無法你儂我儂,特忒情多。

其中出現一段介紹梨園戲的旁白,配合江之翠資深演員魏美慧的示範。這段演出幾乎讓觀眾誤以為此為梨園戲示範演出,而非正式表演。其中梨園戲程式化表演的特質,有所謂的「十八科母」。郭文泰利用此加註現代語境,人間的悲歡離合可用十八種方式訴說:

有十八隻螞蟻在你的嘴角,哪一隻能逗你笑一笑?

有十八條肌肉牽動你的視線,哪一條能將你的目光流轉向我?

有十八顆細沙落在我的睫毛,哪一顆會讓我痛得求饒?[1]

亦如現代層面正是從「荒腔走板的背叛」與「世界的崩毀」這兩個啟始與終了動作開始。在這段旁白的解說中,給予強化的解謎線索。但這樣如《戀人絮語》式的註腳,也未能救起表演形式與內容的空洞。尤其是未思慮清楚如此改動,對於戲劇本質的幫助為何?如導演設計讓樂師離開固定的席位,像希臘歌隊加入表演複頌著唱詞,立意雖好,但這些未經訓練的身體站立於台上,只會自曝其短,不忍卒睹!

到底所謂的意象劇場是什麼?是否只是畫面的堆砌,而不見內在的血肉骨骼?全場只有一個畫面讓我覺得,這兩個劇種是有可能合一:有舞蹈、體操身體基礎的董旭芳將一塊方巾放於地上,當她小心翼翼、先以腳尖輕觸其上,到最後將腳完全放下時,一個清脆鏗鏘的拍板聲響,仿若踩在玻璃碎片之上。

最後必須再次語重心腸地呼籲:求求台灣小劇場能不能不要再用麥克風了!江之翠標榜極具現代實驗性質,團員的身體訓練包含氣功、太極、現代舞、現代戲劇、台灣傳統藝陣、南管、北管等各種藝術形態的養分。為何不能用自己的肉嗓在空間內投射傳遞出能量,透過麥克風不僅毀了梨園戲唱腔之美,更是長久以來小劇場聲音訓練的怠惰!《摘花》既有勇氣不打字幕,讓觀眾不受干擾地即使不懂唱詞為何,仍能聚精會神領略戲曲淑靜優美,為何還須借用現代科技行方便之實,誤以為如此觀眾才聽得清楚,不正是破壞如手工藝傳承劇場精神的最大元凶!

[1]河床劇團facebook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riverbedtheatre

《摘花》

演出|河床劇團X江之翠劇場
時間|2013/12/27 19:30
地點|松菸四號倉庫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摘花》中,我看到了意象劇場的手法將梨園戲身段變成一個意象安置於劇場之中,不但使我重新領會了梨園戲身段說故事的能力,同時又將敘事的權利還給了觀眾。(盧崇真)
1月
09
2014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
4月
28
2026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