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父權的亡魂,重新面對「家」的另一種可能——《家族排列》
8月
23
2023
家族排列(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羅慕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836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即使處在二十一世紀性別平權已有十足長進的台灣,「葬禮」大概是最常讓人遭逢父權衝擊的場合。於法而言,直至幾個月前,憲法法庭依然在處理祭祀公會排除女性參與的人權違憲議題,由此可見;至於個人層面,相信大多數我輩女子都有同樣的經驗:拿著至親的訃聞在手中,壓抑著情感的波動,腦中浮現的問題卻是「我的名字為什麼這麼後面?」(已然內建這套「家族排列」者另當別論)。這正是李屏瑤《家族排列》劇本最直白的出發點。沒有海寧格(Bert Hellinger)「家族排列」(family constellations)的心理探討,單單就是一張訃聞、兩個家庭、四名子女的排列。

要說和心理分析的「家族排列」完全無關,卻也不盡然。這部2020年臺北文學獎優等獎作品,同年翻譯為台語由阮劇團在臺北藝穗節首次演出,此次則是由向來關注女性生命經驗的娩娩工作室搬演華語版。正如近年通俗文本(如《勸世三姊妹》、《父後七日》)常見的「契機」(因家族長輩後事召回「離家在外」的女兒,藉由與父親關係重新理解自身位置),故事中屬於二房的三姊弟/妹(又是三姊弟/妹!),再次呈現了台灣家庭某種「原型」──因為重男輕女,生了女胎後堅持要生到男胎,所以總常出現多名姊姊搭配么弟的組合──,也因此潛藏著父權體制家庭結構的慣性;至於劇中大房的獨生女,則更像是因應劇情推動的選擇,讓她於公(家裡需要二房的男丁「認祖歸宗」)於私(自己也想感受手足之情),都必然要和二房子女和解,情節與角色關係就此推進。


家族排列(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羅慕昕)

在娩娩工作室詮釋下的「家」,令人想起加拿大劇作家伯納德.史賴德(Bernard Slade)的經典劇本《明年此時》(Same Time, Next Year):一對偷情男女每年固定日子在旅館相見,生命中各自經歷的大小衝突,幾乎都發生在劇情之外;而我們是藉由每一次的見面,感受到生命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跡,以及兩人陪伴關係的演進。《家族排列》的三姊一弟,自葬禮初次見面的彼此不諒解、忌日的生疏,到開始慢慢熟悉、約唱KTV、陪伴重大手術,最後終於在另一場葬禮(大房/父親合法之妻),成為如家人般的支柱。然而我對此感興趣的,並非隱匿於視線之外的種種衝突張力,抑或化解之道,而是劇中對於父權宰制的二手距離。

某方面而言,兩個家庭四名子女的心結,都是為了幫「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收拾殘局。殘局,從訃聞開始的姓名排列、么子是否認祖歸宗、可不可以變性、二房子女有沒有權利一同紀念亡父,到大房之女如何為母親辦後事。然這殘局,終究是他人的殘局。於是我們一再聽到「舅舅說⋯⋯」、「我媽的意思是⋯⋯」、「如果我媽還在的話⋯⋯」種種家族意願的轉達。轉達他人意願的二手距離,讓四名受害子女,得以從對立轉向同一陣線,一同「處理」那些「外界的聲音」。同時,在張稜、林唐聿、朱昶維、賴玟君四名演員張持有致的丟接間,轉化家族傳承為更切身的「家」的意義。如果家的概念不再是訃聞上族譜枝狀排列組合,那它還可以是什麼?

編劇在此,似乎並無意願因「家」帶來的宰制壓迫,憤而切斷所謂「家」的依戀。帶來傷害的是父權,但父親依然令人懷念。兩家子女(大部分是女兒)如互補般,彼此補足各自陌生的父親記憶。在東窗事發、衝突甚烈的喪禮與隔年忌日,某些無人的時刻,大房女兒把玩著菸盒思念父親,就連表現得最為抗拒的二房二姊(連訃聞名字都被寫錯),也宛如瞬間回到童年,露出頑皮笑容做出自己與父親之間的默契動作。意識到藉由家族傳承所承受的外在父權壓制,再藉由自身轉化「家」的意識,是我個人認為此劇相當動人之處。然而,卻也讓角色被困在「家」中,少了一點自身的主體性。


家族排列(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羅慕昕)


家族排列(娩娩工作室提供/攝影羅慕昕)

劇中除了么弟一心一意想要變性(而他反而是最不受親情綑綁的角色),其他三名女角都未能透露自身在「家」之外的生活。大房女兒困於家族企業與母親病情,二房大姊一邊要斬斷孽緣(二姊口中的「外遇會不會遺傳」──「家」依然陰魂不散)、一邊姊代母職煩惱弟弟變性,二姊張牙舞爪的情緒全是為了處理兩個家庭與三名手足之間的問題。無論是每次舞台燈亮後的相遇,抑或燈暗過場所流逝的劇中時光,我們都苦無機會窺見她們「真正的人生」,無關家族責任與親情羈絆的人生。至於編劇在各場景善用外在元素干擾,讓對話情緒一再中斷,如樓梯間忽然熄滅的環保省電燈、KTV不斷地切歌,一方面為表演節奏帶來調劑(尤其是K歌「姐姐」與「切歌/切掉」搭配么弟變性的話題,別有一番雙關趣味),另一方面卻也牽制了角色情感,未能往內心深處探究。縱然我個人相當享受這些「情緒中斷」的荒謬況味,然就整體文本結構與角色塑造而言,的確也帶來限制。

就像舞台一層薄幕變化出不同場景,娩娩工作室的《家族排列》也有一種舉輕若重,很難說它真正戳破、撼動了什麼,但卻是齣貨真價實的動人小品,道盡了女性與「家」又愛又恨、笑中帶淚的矛盾情感。

《家族排列》

演出|娩娩工作室
時間|2023/08/04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