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過去與現下迴旋《秋水》
3月
13
2019
秋水(稻草人現代舞蹈團提供/攝影劉人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56次瀏覽
徐瑋瑩(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秋水》堪稱是稻草人現代舞團藝術總監羅文瑾眾多舞作中,最多情且具故事性,極為特殊的作品。舞作以《安平追想曲》的歌詞為素材發想,內容環繞在金小姐與其母親共享的生命遭遇—甜美的異國戀情與遙遙無期的等待盼望。故事講述金小姐的母親與荷蘭船醫相戀生下金小姐後即離台杳無音訊,只留下一只十字項鍊,而金小姐長成後,同樣的故事又重演一回,與金小姐相戀的日本軍伕搭船離台後一樣杳無音訊,被命運之神捉弄的母女兩人只能一同在安平港企盼愛人的歸來。當期盼愛人歸來的濃密思念輪轉於兩代女子心裡,那望穿秋水的等待在母女兩重層堆疊的情緒渲染下,更顯露等待的漫無止盡,與其中的耐心與企盼。

有意思的是,在此作品中,企盼與等待並不悲情,也不絕望,而是化為安靜的淒美與柔情的思念;甚至,等待可以是生命續行的動力。母女倆在岸邊望穿秋水的企盼交織著迴盪旋繞的思念,一同點綴生存之日常。而漫無止盡的等待之所以可能,依靠的是最終還懷有一絲絲的希望;於是,憑藉那星光般的希望之火,漫長的等待凝聚為生命前行的支柱。

金小姐的故事在民間只有扼要的傳說,因為與主角相關的人物避談此事且年代久遠,詳實的經歷已無從可考,因此金小姐與其母的具體人物性格為何,並非舞作著墨的重點。【1】再者,因為資料的缺乏,母女倆與異鄉人相戀的細節也無從故事化,因此劇情發展的過程也非此舞作所能呈現。沒有人物性格鮮明的刻畫,也沒有劇情推展,《秋水》在製作過程喪失了說故事的基本要件,但也因此讓舞作轉向另一個更具普世的命題開展—思念。

《秋水》以豐富的視聽覺效果揭露思念之人的心境,在安靜沉默的外表下懸著一顆躁動不安的心。舞作凸顯了命運之神的無情,同時恰恰彰顯了人世間的有情。命運之神雖然可以主宰人間的生離死別,卻無法主宰人的內心世界與思念對象的深情連結。甚至,在思念的當下,具體的時間已然消逝,遙遠的過去重新回到眼前的現場,再次迴響。不在場的人物景致,瞬間覆蓋於在場的時空中,時間在過去與現下迴旋。甚至,強烈的思念無視具體時間的流逝,將自我陷入極為真實卻又極度虛幻的時空隧道中,與世隔離。這種物理時間之外的時間,讓思念之人不只是重拾往事,更能在此異質的時空中重新創造往事,讓往事變得多采多姿。如此,帶著思念回憶的等待可以是甜美的,而有巨大的能量可轉移專注於現下的孤身淒涼。

《秋水》以多媒體影音、舞蹈、歌曲輪流上陣,多元媒介的運用不只是為了飽和劇場元素,更是透過各種媒介的特殊性傳達其他媒介難以達致的效果。開場使用多媒體影音,透過心跳的悸動聲,揭露思念與回憶促發的生理反應,並以此直擊舞作的核心命題。接著,螢幕出現樹狀枝葉的延伸、燃燒生命般的紅色火焰,最後停留在眼花撩亂的紛飛碎片。觀者或許無法對號入座地將視覺影像指認為某個具特定意義的符號,但這些視覺影像傳達出強烈的情感衝擊,彌補了舞蹈與歌唱所無法具體呈現的濃郁情緒。整體而言,舞蹈偏向安靜與輕柔的迴旋漂浮,展現夢境般游移的色彩,並彰顯金小姐與其母等待與企盼的耐心。母女兩代的性格與時代差異則由服裝與動作的相對多變性表徵。雖然整首作品以舞蹈為主體,然而歌曲出現時,詩意化的歌詞讓一切劇場元素頓時出現意義,同時也喚起觀者自身思念的經驗,而使不少觀眾感動落淚。

《秋水》做為台江文化中心開幕演出之一,成功地以台南在地故事結合在地舞蹈人與音樂家,攜手打造具有歷史記憶與在地特色的舞作。放眼望去,觀眾席坐滿的不再只是從事藝術相關的藝文人士,而是一般民眾且年長者眾多,顯示這樣合作共製的方式比起追求藝術前衛化菁英品味的執著,要親民得多了。然而,親民的製作並不表示容易,舞蹈人在此過程中也能開啟習慣之外的藝術創作路線,開發出既能雅俗共賞又不失藝術創意的製作。

註釋

1、或許能推測金小姐之母能與荷蘭船醫相戀,表示有些外語能力;而在保守的年代敢於動情異鄉人而生女,必然在當時是個走在時代前端的新女性。

《秋水》

演出|稻草人現代舞蹈團
時間|2019/03/03  14: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台江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兩個版本在同樣的架構之下,除了結尾加了一段舞,並無太大的差異,僅有細部編修,也都運用影像深化舞作敘事。然而,展演空間、劇場條件改變了,編舞家、藝術家、舞者面臨不同的挑戰,也影響了觀眾的感知經驗。(陳祈知)
4月
09
2019
《秋水》看來只是借用傳聞的情節,表述臺灣早期婦女無從自主的、飽受命運支配的無助與無奈。或可說,《秋水》以等待愛人為隱喻,具體勾勒出許多女性共同承擔的另一種等待,等待女性自主時刻的到來。(戴君安)
5月
07
2013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
很顯然,周書毅沒有走得很遠,譬如回到第二段所說的「一與多」,蘇哈托發動的反共清洗連帶龐大的冷戰場景,卻被他輕輕帶過。坦白說,編舞家要創造一個試圖往舞者主體挪移的場域,從來都不容易。於此作,反而襯出了在編舞上「無法開放的開放」,即難以沿著舞者提供的差異言說或身體,擴延另類的動能,而多半是通過設計的處理,以視覺化遮蔽身體性的調度。
6月
05
2024
《火鳥》與《春之祭》並不是那麼高深莫測的作品,縱然其背後的演奏困難,但史特拉汶斯基所帶來的震撼、不和諧與豐富的音響效果,是一種直觀而原始的感受。《異》所呈現的複雜邏輯,興許已遠遠超過了觀眾對於樂曲所能理解的程度,加上各種創作素材的鬆動,未能俐落地展現舞蹈空間舞者的優勢,對筆者而言實屬可惜。
5月
31
2024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