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界反省祈福之聲《耕云2——戰爭與和平》
12月
05
2018
耕云2——戰爭與和平(拉縴人男聲合唱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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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雕龍(特約評論人)

今年2018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結束的一百週年,似乎是因為這個緣故,不少音樂會也藉著這個百年回顧,不約而同地以「戰爭與和平」為主題製作節目,拉縴人男聲合唱團11月22日的音樂會〈耕云II〉,也打出「戰爭&和平」的副標。「戰爭與和平」這個標題,因為托爾斯泰19世紀的同名小說《戰爭與和平》而聞名於世,偉大口號的群起挪用,隨時有陷入俗濫的危機,拉縴人的音樂會,讓我想來一探究竟。

實際要演出的曲目內容我在事前一無所悉,直到當晚一打開節目單看到開場的曲目,頓時覺得被丟入五百年前的時空裡。上半場的前三首,連續為J. des Prez的〈以喜悅的歌聲讚美神〉(Jubilate Deo omnis terra,約1539)、G. Palestrina的〈如同小鹿渴慕清泉〉(Sicut cervus, 1584) 、T. L. Victoria的〈何等榮耀〉(O Quam Gloriosum, 1583)等三首16世紀的複音經文歌。無伴奏的多聲部歌曲,從9世紀發展以來,不斷地在探索合唱共鳴聲響的層次和變化,並且在這種變化中逐步地從和諧與不和諧的交替中,找到了鬆緊鬆緊的聲音結構張力。也因此,這些多聲部歌曲即使都是拉丁文歌詞,我幾乎一句都聽不懂,卻能意識到我面前發生了一件精緻的音樂事件,這就是歐洲音樂之所以「技進成道」,最後被當作藝術作品最可貴的地方(!):這種美感是來自於「對位技術」的理性規則堆砌,而這種技術讓西方音樂有一種鐘錶般滴滴答答的運作著的理性機制。事實上,在中世紀教育資源中傳承下來的七種自由藝術框架中,音樂原本是被視與算術、幾何和天文同一類的四藝(Quadrivium),也就是理性科學的學門;是到了15世紀起的人文主義,才促使人們逐漸認為,音樂也可以和文法、辯證和修辭的三藝(Trivium)歸為一類,而開始把音樂也當作說話、表達人的情感的藝術。有名的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也在16世紀時提到他對這些學科教育的看法:「文法和音樂保存了各種事物.......孩童不僅得要聽學語言跟歷史故事,也要歌唱,並把音樂整個用數學來學習」。

坐在音樂廳裡,聽著這三首16世紀的多聲部歌曲,我靜靜地感受著,那份對位聲響的結構之精緻,與人聲悠揚揮灑的表現力之美,相加的成果。這也是我第一次現場聆聽16世紀多聲部複音經文歌演唱,我忍不住默默地想,拉縴人雖然是個東方當代的合唱團,卻能將西方五百多年前的歌曲,演唱的如想像中的那般純淨,尤其是高聲部的假聲男高音,屢屢躍出重圍,清響迴盪在國家音樂廳的空間裡,如果,吃義大利麵的享受是要有「彈牙」(al dente)的麵條,那麼,我在拉縴人的歌聲裡也聽見「彈耳」的人聲線條。

上半場的最後一首曲子,是19世紀作曲家J. G. Rheinberger涵蓋六首的一套《降B大調彌撒,作品172》(Missa in B, Op. 172)。歐洲音樂從文藝復興時期以降,逐漸從理科轉向文科的過程中,越來越往語言、文字、戲劇的建構方式靠近,例如19世紀出現的奏鳴曲式的呈式、發展、再現,其實借用了亞里斯多德的戲劇理論。職是之故,想像中應該沈靜肅穆的彌撒曲,在Rheinberger的譜曲下,都有一種強調效果的戲劇性:《降B大調彌撒》多個篇章中都可聽見,動機呈現之後,幽微的轉折漸趨複雜,最後結束在入勢不可檔的澎湃聲響裡。和之前的16世紀歌曲相比,19世紀的多聲部歌曲,常常多了一種「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的效果。現場多為非專業音樂訓練的聽眾,他們的反應尤其反映了這一點:上半場開始連續三首單曲之後,許多聽眾已經習慣一唱完就鼓掌,所以這一套彌撒理應六個樂章唱完才一次性鼓掌,前三個樂章結束時卻屢屢有不少人忍不住鼓掌;這些鼓掌的聽眾,在其他人的側目中,才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誤解,終於到了第四樂章〈聖哉經〉結束,才第一次沒有人鼓掌,然而第五首〈降福經〉結尾強大的「沛然莫禦」效果,又讓現場聽眾忍不住回以雷動的掌聲。於是,這首六個樂章的彌撒,一共被鼓掌了五次。這個現場的洗禮和難以被洗禮,是一個多麼可貴的音樂體驗和領悟。

下半場的曲目,都是當代的臺日作曲家,包括蔡昱姍、石青如、趙菁文和信長貴富的創作或編曲。其中趙菁文的《箱子》是專為拉縴人創作的作品首演,也許可以讓我註記一點想法。這首歌曲的文字作者是青年詩人張宥勝,詩作描寫著1949年國共內戰造成無數百姓流離失所,以及兩岸分治之後,老兵來到臺灣的心情。詩中的一句話「故土再非故土(人生無根蒂),異鄉卻依舊是他鄉(飄如陌上塵)」,道盡了那在當下的政治氛圍中,只能祕密封藏在「箱子」中的情感和記憶。趙菁文的音樂,以一段葛利果聖歌的「垂憐經」(Kyrie)旋律作為引子,單聲部合唱逐漸分支出那遠在千年前的多聲部複音聲響,好像是四度、五度,又模糊成了增四、減五,那曾經稱作和諧的記憶,似乎又夾雜了不和諧的雜音。隱隱約約,某種熟悉的旋律響起,是布拉姆斯的《搖籃曲》,一股暖流刺激著大腦的回憶,但是旋即又被扭曲到非調,再回到了四、五度的聲響中,來來回回交錯之中,一下子閃現像是史克里亞賓的神秘和弦聲響,一下子又回到了個簡單的大三和弦,或是一個單聲部的歌聲,好像是詩中的主角對自己命運的簡單想望,和對無形蒼天垂憐般的祈禱,只能說不清楚地塵封起來。過兩天是11月24日,剛好是選舉投票日,我忍不住想,有多少本來只能放在內心箱子的想法,也許即將要換成選票放進另一個箱子裡了。

拉縴人的藝術總監,也是這場演出的指揮松下耕,在節目單的前言中寫到:「這場音樂會所選的曲目,以一場『古典』音樂會來說可是非常正宗的。」「古典」指的是可一而再、再而三欣賞的「經典」質地。在我們這個時代裡,「古典音樂」的概念不時被人簡化,且質疑為「博物館的藏品」或「西方的殖民文化」。但我個人以為,一個物件,若本身沒有非比尋常的精雕細琢的工藝,也不會值得被人當成作品收藏到博物館裡;而人是否被文化殖民,要端看接受者思考的大腦,是否被裹了小腳,不敢超越前人,不敢有自己的想像?這場音樂會雖然呈現了過去的「古典」,但一旦聽眾能夠在傾聽後自我發想,創造精緻的文化,就開啟了未來產生新「經典」的可能性。

這場音樂會演出了16到21世紀當下橫跨五百年、歐洲、日本到臺灣,超過一萬公里地理幅度的音樂,從頭到尾貫穿著一種祈禱、希望和反思的聲音,讓「戰爭與和平」不至流於俗濫,從美學的角度來看可以視為一場成功的「危機處理」的製作。

《耕云2——戰爭與和平》

演出|拉縴人男聲合唱團
時間|2018/11/22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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