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少女非日常的一天:2022逆風計劃《赤子之心》
9月
01
2022
赤子之心(差事劇團提供/攝影張育瑋)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27次瀏覽

陳正熙


走過幾道確認身份的門,留下原不離身的手機(和熟悉自在的日常),進入到另一個、他人的「日常」:前身為少年輔育院的勵志中學【1】,觀賞學校主辦的戲劇教育成果發表:《赤子之心》。


共同記憶的拾起與再創造

勵志中學自2018年開始,與差事劇團合作辦理戲劇工作坊,透過戲劇行動,引導同學轉化個人生命經驗,學習以不同方式面對人生難題,表達自我,以自身為場域,實踐監管、矯治之外的另一種教化的可能。今年,在新冠肺炎疫情仍然嚴峻的情況下,延續集體創作模式,推出《赤子之心》,邀請在少女們的生命中,曾經扮演過重要角色的人:法官、法務官員、觀護人、學校老師、家長,一同見證她們追尋自我、重拾初心的冒險旅程。【2】

這一群曾經在人生路途上迷失的少女們,將她們的生命故事,化為悠揚優美的音樂歌曲,和充滿劇場性的肢體表演和舞台景觀,非專業的身份,讓她們的吶喊、質問、告白,多了真實的況味;面具的運用,將原本只屬於個人的敘事,擴展為大家共同的經驗;學生家長與教輔員的加入演出,更印證劇場的核心價值:社群的,分享的,人性的。


赤子之心(差事劇團提供/攝影張育瑋)

《赤子之心》,不僅只是一場戲劇演出,表演訓練的成果發表,更像是一場慶祝活動:到場觀賞演出的觀眾,不是一般的劇場愛好者,而是曾經在不同階段,導正、支持、激勵她們的「家人」;演出前,學校師生捧著親手烘焙沖泡的咖啡,穿梭在賓客/觀眾之間,自豪且殷勤地推銷勸飲;即便是不能免俗的「長官致詞」,仍有那麼一點政令宣導的意味,還是讓人感受到懇切的關懷與支持。

演出本身是嚴肅的、憂傷的,甚至沈重的,但整體氛圍卻是溫馨的、歡喜的、明亮的——在那短短的一個半鐘頭時間裡,即使只是短暫逃離,也是好的,即使之後終要各自回歸原來「日常」,烙印在身體裡的記憶,也不易消褪。


逆風計劃對劇場價值提出的見解

本地劇場在歷經新冠疫情的衝擊之後,似乎已經逐漸恢復活力,加上新場館(台北表演藝術中心)開幕所帶來的熱潮,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總體構成一幅繁華炫目的景象,和近來持續不斷的熱浪一樣,沸騰著城市的文化景觀。遠離城市而獨自於「田中」默默發生的《赤子之心》,與這現象毫無關聯,卻以自身的存在對「劇場」的價值,提出了具體的、可被實踐的見解:掌握能為自己發聲的權力,學習彼此聆聽,透過分享相互扶持。

在票房收入、演出場次、粉絲人數以外,還有無關乎量化數字的其他評價標準。

全劇從「我是誰?」的提問開始,敘事焦點就在每個參與創作的個人生命,尋找自我認同的努力與挫折,亦是貫穿整個演出的動作主軸,但,演出結束,走出劇場,回到現實,我心中浮現的問題卻是:「我們是誰?」


赤子之心(差事劇團提供/攝影張育瑋)

我們作為一個社會的共同成員,應該如何看待彼此的關係?對彼此應該有什麼樣的期待與責任?有沒有可以共同追求的目標?如何面對彼此的差異與矛盾?如何協調彼此的利害衝突?這些提問,讓我們將自己的生命經驗,放在一個更廣大的思考脈絡中,更複雜的人際互動中,深入探問彼此的權力關係,目標不是「平等」的對話,而是動態的辯證,如布萊希特的「辯證劇(dialectical theatre)」所期待於劇場,也是我所期待於《赤子之心》。

從輔育機構到矯正學校的改變,代表的是國家更積極的作為,更多資源的投入,戲劇行動的介入,代表我們的同情,不應該僅止於情感的支持,而是從自我的改變、解放開始,拓展我們對個人生命、家庭、親職、教育、價值、未來的多元想像,是不是真能尋回「赤子之心」,我不確定,但,持續探索冒險,才是重要。

走出勵志中學,回到我所熟悉自在的日常,更清楚意識到自己的特權(privilege),和作為一個旁觀者、評論者的責任:即使總是「逆風而行」,若能一起同行,就會多長出些繼續前行的力氣,而不感孤單無助。


編按:

1、勵志中學創設於中華民國45年9月16日,原稱「臺灣省立彰化少年感化院」,隸屬於臺灣省政府社會處,48年改稱為「臺灣省立彰化少年輔育院」。70年7月1日改隸法務部,並定名為「臺灣彰化少年輔育院」,民國100年1月1日因應法務部矯正署成立,機關改隸,全名更為「法務部矯正署彰化少年輔育院」,民國108年8月1日因應改制矯正學校成立之準備,設置「誠正中學彰化分校」,民國110年8月1日正式改制為矯正學校,全名更為「勵志中學」,校園面積佔地約8.78公頃,圍牆內6.2公頃,校區遼闊,環境優美,為一感化教育之良好場所。https://www.chr.moj.gov.tw/15824/15826/15838/1035607/post

2、參見節目單。

《赤子之心》

演出|勵志中學、差事劇團
時間|2022/08/19
地點|勵志中學中正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對於這場戲劇培力計劃期末成果而言,完成了劇場藝術行動的這群年輕孩子們,在舞台上執行自我展演/扮演他人的時刻,或許開始感覺到對自我身心表達能力的成長與信心,要多過於作為一個演員的角色表演意識。(楊美英)
9月
01
2022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