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毛若重與泰山若輕的反身性不足——《好事清單》
3月
07
2022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35次瀏覽

丁家偉(表演藝術工作者/台大戲劇所研究生)


《好事清單》(以下簡稱《好》)是一個非常有名且經典的外國作品【1】,之前有幸在因緣際會下觀賞了原版的演出,同樣也是獨角戲的形式,卻讓我對這個作品印象十分深刻。這是一個關於憂鬱症的故事,劇中的角色從小經歷了小狗過世、媽媽自殺未遂、與輔導老師諮商、決定撰寫好事清單、談戀愛、帶女友回家、飯後吉他同樂、婚後憂鬱、離婚、母親自殺、重新打電話給國小的輔導老師,到最後重新撰寫好事清單,並以一首歌曲作為結尾。《好》一劇成功之處便是觀眾參與劇中演出的形式,透過未曾謀面的陌生人,唸出紙條上的字句、扮演劇中的角色、參與對話等手法,很成功的收束觀眾的投射對象,也因為這些有機的橋段,讓這個作品更具有共鳴的可能。

而四把椅子演出的《好》,在文本的翻譯與改編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把原本非本地語言的劇本在地化,恰如其分地穿插時代性和當代性曲目,讓《好》的演出非常接地氣的沒有任何語言翻譯上的隔閡感與疏離,也是《好》這個演出最為成功的核心。再者是透過演員的表演,強烈的能量與高超的獨白技巧,讓整個劇場沈浸在演員的敘事中,同喜同悲。而我認為演出最為亮眼的部分在於一開始處理寵物離世的片段,演員以一個小孩之姿,適時的疏離給予參演的觀眾指令,下一刻卻又能精準的回到劇中角色的身份,此處表演細節之精巧與俐落,足以說明演員深厚的演出基底與長期經驗累積的能力。於是,隨著演員的敘事時抱起由外套做成的假小狗,以及參與演出的觀眾用原子筆打針,那隻記憶中的寵物狗就這樣安詳離世。表導在節奏上的掌握與氛圍的凝結,讓一個生動有機的劇場安靜了下來,不過分的悲傷凝結在空氣中,懞懂的主角與第一次寵物的死別,鴻毛如重。

《好》一劇第二個發人哲思的是母親第一次的自殺失敗,小孩主角與父親在車上的對話。面對憂鬱症自殺的情況,身為小孩的不解與無止盡的提問:「為什麼?」,這個疑問無疑的是許多人心中對世界運行的不平等、對於人生迷惘的不安、對於無法理解的事物的發生、對於無能為力的自己的自責。在這個演出片段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當父親說出:「當你知道這個世界越多,你會越痛苦。」點出了時間逝者如斯,而我們不捨晝夜的長大時必然會面對的無解的叩問。之後的表演,便順著演員的呈現有喜有悲,觀眾看著角色一路成長,經歷了各個人生階段,嘗盡了各種酸甜苦辣,隨著最後一首歌曲輕巧落地。

綜觀而言,四把椅子的《好》,更像是一個人的一生反身性的敘事,沒有屈就於演出形式,而是讓表演的本質駕馭其上,一反尼采「形式先於本質」的概念,而是加強了生命故事的本質,而形式作為一種輔助的手法。倘若要分析這個文本是否能成為一個獨角戲,我想答案是必然的,然而正因為有了形式上的制約與空間,讓《好》這部作品擁有了更多有機、多元、再現的可能。

然而,《好》接續整個觀演的脈絡而言,這種反身性的敘事也有令人不解的部分。整部作品都在討論憂鬱症的某種質地,整個演出也順著故事發展,主角在婚後也罹患了憂鬱症,進而導致離婚的片段。當故事線進行到這部分時,我們終於能從一個他者對於憂鬱症的觀察,進而轉換人稱的看見憂鬱症如何被「再現」在演員的演出中。憂鬱症是一種精神疾病,因為某些外在或內心的因素,導致腦內分泌血清素的機制失調,進而導致長期的情緒低落的單極式的精神狀態。這種單極性的狀態,演員並沒有如之前一般的抓準狀態,反而以一種相對淡然的敘事狀態帶過了離婚,甚至是母親的自殺身亡。原本應該具有重量的血親死亡,卻在表導的選擇下,泰山若輕的帶過。於是我不斷反覆思考這個「憂鬱症」的再現方式,是站在什麼樣的角度被詮釋的。

沒錯,我是以一個同為精神疾病患者的角度在書寫這篇評論的。我有重鬱症、躁鬱症、恐慌症、精神官能症以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當然我也曾自殺未遂因而被精神疾病列管。所以在欣賞《好》的時候,我個人是非常能投射在作品前半部「他人」對於憂鬱症的不解,反而是在人稱轉變後,演員的敘事讓我有一種疏離感,甚至在後段重新書寫清單之時,就像是防治自殺的標語一般,我的厭惡感更是無可壓抑。前段的寵物死亡鴻毛如重,後段的母親死亡卻泰山若輕,也許是身為觀眾的我沒辦法理解演員試圖詮釋的角色狀態,又或者是後半段的平鋪直述是一種表導選擇的詮釋方法,我不斷回想那段的台詞是否限制的演員或導演的空間,但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也就是這個較為輕描淡寫的敘事是被設計好的,於是接下來我便開始思考:是因為演員沒有相關的反身性生命經驗嗎?亦或者是他們想再現的是罹患憂鬱症狀態中,對於世俗的無關輕重?這部分身為觀眾也無從得知了。

最後我的結論是,將這個「憂鬱症」的再現視為田野深度不足的地方,《好》前半對於憂鬱症的疑惑與自殺的不解,是一個全然他者的魔幻寫實,深刻精準。然而對於後半部憂鬱症的「反身性」再現,卻無法呈現這個精神疾病的層次與人性的深度,雖然並不影響整部戲的有機性與可看性,然而也許對於「像我一樣」的觀眾,卻無法在這部作品中有被同理的感受。關懷身邊有憂鬱症的朋友,在近期的社群平台上一直都有類似的動態與分享,然而有誰真正做到了實質的關懷呢?如同四把椅子的《好》,像是一篇極具影響力的社群動態而被大家爭相分享著,但如何從他者的角度走進、了解憂鬱症患者的日常與生活,顯然在這部作品中不具說服力,更甚者讓「好事清單」成為了一個自殺防治的口號與方式,而這種缺少同理心的手法某些程度上仍然不斷複製、雋刻對於憂鬱症患者的排他與抗拒。四把椅子的《好》,也許對於一般多數觀眾而言似乎提供了某些出口與答案,但也許在理解憂鬱症這部分的田野經驗能有更扎實的內化與再現時,或許才是相異的我們能有對話的可能。


註釋:

1、編按:Duncan Macmillan與演員Jonny Donahoe共同發展,2015年於愛丁堡藝穗節(Edinburgh Fringe 2015)首演。2015年與美國紐約Barrow Theatre的演出,成為HBO紀錄片系列作品《每件美好的小事》。

《好事清單》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22/02/13 19:30
地點|新北市樹林表演藝術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短暫換取的時間70分鐘內,有人成為劇中的醫生、父親、小學老師、大學老師、愛人,重現主角重要的生命片段,這些瑣碎的小事亦如好事的清單,得以讓生命低潮與抑鬱的時刻,有著閃爍的光芒。(葉根泉)
3月
28
2022
正因為「觀眾參與」之不可預期,無論演員如何努力掌握節奏、建立氛圍、引導觀眾,總還是無法面面俱到,或絲絲入扣,演出中的拖沓、縫隙、脫節,都更能凸顯劇場的不安本質,暴露出劇場的粗糙面向,也就是最能藉以隱喻人生的劇場特質。而每一個不同卡司組合,不同氛圍情緒,不同共作關係,也都確定每一個演出版本的獨特性,不啻是劇場不可複製的在場性的最佳印證。(陳正熙)
4月
08
2021
劇中各角色有冤,有怨,無論是女兒無情誤解了父親,妻子無意外遇造成了悲劇,女學生無心害死了老師,如果這些冤結要解決,就必須被打開,才會有可能痊癒。做為女兒的陳怡靜活在惡夢中,反覆輪迴,直到遇見黃巧雲。⋯⋯德國學者韋伯(Max Weber, 1864-1920)談到宗教團體,其領袖經常有克里斯瑪特質(charisma),這來自基督教傳統,象徵得到上帝的幫助,造就跟一般人不同。
11月
30
2023
《神諭之時》編導在這趟從百年後的未來,回返當下的旅程中,以神秘學符碼,交織穿插在連結歷史現實的物件(寶特瓶與幻燈片)與事件(月光社區反迫遷與WDI獨立運動)的脈絡中,建構一則我們並不陌生的末世寓言——先進科技的發展,無法阻止生存環境的崩壞、人類社會的沈淪(確確實實地沉入地下),而這一切都肇因於反覆發生的災異。
11月
29
2023
俗套,乍聽負面,卻是編劇的絕佳手筆。編劇鄭國偉來自香港,《好日子》也為香港話劇團而寫;但場景轉換後仍有效符合臺灣,並與觀眾達到共鳴——這其實就是俗套的功能。
11月
29
2023
從舞台意象來說,導演將「盈虧」的概念發揮的淋漓盡致,整合了繽紛的燈光與壓低視覺的燈桿、肢體,提煉了潛藏在亂世中的焦慮和紊亂⋯⋯
11月
29
2023
藉由疫情這柄放大鏡,讓原本隱形的邊緣立體而真實的跳了出來。以失業社畜變成愛情事業兩得意的人生勝利組為基準,對比主流價值之外的議題。穩定收入與彈性自由的工作,社交無礙與社交恐懼、異性戀與(偽)同性戀,財富焦慮、情感焦慮、階級焦慮⋯⋯各種焦慮迎面襲來⋯⋯
11月
28
2023
面對「跨性別不是存在,只是創作議題」的戲劇產業,出校園連徵選機會都沒有的表演學研究生涯。不用解釋性別,也不被理解存在的助選員職涯。雖然不用解釋,其實解釋也沒用的社會人生活。
11月
27
2023
「保持清醒,非常重要⋯⋯」,這是在《一個沒有神的地方》開場,表演者用饒舌在提醒著觀眾⋯⋯ 創作者選擇以麥克・艾佛(Mike Alfreds)創立的說故事劇場(storytelling theatre)形式,以及《灰姑娘》、《傑克與魔豆》、十五世紀的《愚人船》情節和形象相互交糅、提喻和移植,來道出東南亞移工群體,包含非法黑工、遠洋漁業工人、外籍家庭看護工等,在勞動現場所遇到的實相。
11月
22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