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重新整合,在戲劇中療癒《黑色微光》
5月
27
2019
黑色微光(飛人集社提供/攝影臺中國家歌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87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家,本來應該是講愛、講理的地方,可是這世界仍有不少家庭的大人,害兒童承受暴力、精神虐待,因為兒童與大人的權力關係不對等,必然處於受壓迫狀態,加上自身的防衛認知與應變能力尚薄弱,往往只能繼續被壓迫者宰制、隱忍、受創,總在暗夜無盡的哭泣,獨自舔舐傷口。

如此深沉悲傷的議題,能不能和孩子談論呢?當然可以,只是看用什麼形式方法適切婉轉地敘說,引發孩子的同理感觸和思考。大人若逃避不去面對問題,刻意把孩子放在無菌室般的環境過度保護,黑暗還是永遠存在,孩子仍然無法學習培養出面對問題的應變解決能力。

飛人集社劇團演出的《黑色微光》,從一片漆黑中開啟故事,微弱光束下,走出一個萎靡不振的成年男子,喃喃低訴自身的恐懼遭遇,戴著面具和手套的白袍醫生,一個接一個走進,姿態冰冷的和男子互動,他們的存在,似雲霧虛幻,也似鬼魅幽纏,抑鬱憂傷的氛圍營造,一開始便緊緊揪住觀者的視線與心。

隨著男子陷入童年受家暴的回憶,場上替換成頭上戴著紙袋的男孩偶,與演員扮演的醫護人員同台,不得不稱讚這次幾位演員操作男孩偶時,外在的動作姿態,與內在的情感更迭,操作表現得十分細膩寫實。每每聚焦於此男孩偶,看見的不是純美天真快樂的童年,由此可見「童年想像」也充滿社會建構的痕跡,往往是大人意識的形塑而成。然而,當童年不再純美天真快樂,若有心懷慈愛悲憫的大人,又該如何伸出拯救的手去愛惜孩子呢?這齣戲針對這個問題,也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省思。

除了人偶同台,戲中同時不斷穿插應用美國導演賴瑞.李德(Larry Reed)創立ShadowLight Productions發明的「電影式光影」,又被稱為「現場動畫」(live animation)的手法,讓白幕上隨著燈光淡入淡出、變大變小、立體又生動的影像,替代演繹了男孩受家暴的可怕情景,還有與螞蟻相遇幻想的超現實情節。男孩之所以遁入超現實的奇幻經歷,把自己幻想成螞蟻同類,當然是身體創傷後的心理反應機制,自我游移到另一個疆界,必須尋找客體過渡悲傷情緒,得到暫時的安慰寄託。適切的光影戲運用,確實能延展許多情境想像,讓劇場的視覺效果流動出多元的層次。

一旦轉換到螞蟻視角來看故事,則經常出現的人類手影,又暗喻著人類對小生物的壓迫;在這裡,也指涉大人(父親)對男孩(兒子)的暴力壓迫,當手不再是牽扶幼弱、陪伴成長向前的力量時,那一個個手影也彷彿一把把叉子,被叉住定著的生命個體,任由流血流淚無援,只剩孱弱的呼吸和身軀。

但這齣戲的創作自省,又努力尋找解困的曙光,即使只是微光,也是一絲絲希望所繫。所以爺爺這個角色的安排,他每一次的出現,每一段發自肺腑的心內話,不管是疼惜、哀嘆,或期待孫子恢復健康快樂的身心,都讓我們感受到男孩身邊依然有著親人的愛與支持。而爺爺的愛,自也牽動了醫護人員專業理性之外更多的感性投射,更有耐心的陪伴守護,最終讓男孩願意拿下頭上的紙袋──這個動作,宣告自我療癒的開始,是男孩走向轉化,使身心完整復原的契機。

從這個溫暖人心,讓我感動拭淚的結尾中抽離,再回看男孩長大後的成年男子,經由他敘說了這個故事,我們看見經驗的重演,看見男孩如何從家庭的創傷中解脫,因此整齣戲的搬演不也像一齣心理劇,Peter Felix Kellermann表示:「心理劇的目標是要提供一個機會給那些在創傷化解過程中卡住的主角(protagonist)來記得、重複和修通來自過去的痛苦事件。這樣的一種重新演出的過程被認為是有治療性的,因為它可以幫助主角對難以招架的失落做情緒上的重新整合以及認知上的處理(重新認識),使自發性得以成長,進而減輕創傷的心理衝擊。」(收錄於Peter Felix Kellermann&M.K. Hudgins主編《心理劇與創傷》),透過角色的行動、情感的宣洩、意識的修補,存在意義重尋,生命的危機就此平息。

《黑色微光》固然不是傳統的兒童劇面貌,但誰曰這齣戲兒童不宜呢?相反的,我更期盼我們的孩子都能從這樣的藝術表達中,去體驗思索自己和家庭的關係,去學習安適照顧自己的身心,讓生命平安自在的成長。

《黑色微光》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
時間|2019/5/19 15: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光影劇場因使用「電影式光影」手法,讓原本投影出來的二度空間的平面影像,能在短時間內與不同場景投影進行銜接切換,製造出不同的空間感。在人物或動物影像之行進時,因能翻轉朝向的面向,讓這些角色在畫面上更為流暢的移動,在或停或跑的節奏感中,既拓展光影劇場的變化性,也保留光影的單純與美好。(張思菁)
5月
07
2019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