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失之前談消失《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I》
5月
27
2021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黑眼睛跨劇團提供/攝影陳藝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80次瀏覽

白斐嵐(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劇場,終究是關於消失的——坐在驫舞劇場由排練場變身的暫時劇場,自在招呼進場觀眾、隨後整裝心情準備演出的獨舞者余彥芳,加上混入觀眾群的工作人員,一同帶領觀眾召喚內心回憶,化絮叨日常為洗鍊的魔幻場景。直到近一個半小時後,強光與車聲讓這段迷亂旅程倏然而止。就在這一刻,我的心中浮現了這句話。

進入數位時代,翻拍、複製、存檔變得無比容易。我們用音檔、影像回憶消亡的一切,已成為曾經存在的證明。至此,消失竟也成了一種奢求。像是某種悖論般,我們能如何捕捉消失?我們能如何擁有消失?自2020年傳染病蔓延,線上媒介接管實體接觸,作為當下藝術的劇場,同時歷經了一連串關於定義與本質的探討。創作者與相關從業人員,在不斷變動的極限狀態中持續摸索,從方法策略到美學實踐,一次次的嘗試,探索著媒介與工具的運用、肉身與虛擬、中介視角、在場不在場、單向抑或雙向的觀演關係、即時回應、共時群聚等議題。如果劇場能用某種姿態,阻擋這股線上化的勢頭(如果我們在為劇場尋找科技時代的新定義時,依然老派又浪漫地持守某些不願放手的本質),那麼,或許會是「消失」這件事。劇場讓「消失」,變得舉重若輕,卻又餘波盪漾。

余彥芳首演於2019年的《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I》,從創作者最切身的生命經驗出發,處理父親逝去後在其身上留下的痕印。換句話說,作品裡的消失,並非抽象的、哲學層面的消失(儘管消失本身自有其抽象性),而是某種主觀且直接,且能立即觸動共感的情感衝擊。甫開場,余彥芳以某種略為遲疑的頓挫動作,彎腰拾起一件件T恤,層層穿在身上填補為典型中年男子身材。她換上短褲、戴上帽子,打開驫舞劇場大門離場。沒多久,這名「中年男子」騎著摩托車回來,車燈吸引著場內觀眾往大片透明推門望去。從裡而外把爸爸「穿」在身上的余彥芳,拎著雪碧與小酥點進場,一一招呼觀眾——這次,是以爸爸的姿態閒話家常,而「閒話家常」就成了此作品輕觸人心的基調。

像是某種輕鬆的居家聚會,余彥芳和觀眾聊著關於她與爸爸相處的日常。在「五分鐘家族史」段落,她躺在捲軸布幅上,讓觀眾畫出她的身型,再略為微調以符合父親的樣貌;同時,也一邊說著家族長輩如何來到台灣,如何結縭養育後代。她接著一一演練父親平日生活的動作姿態,推鐵捲門、專注刻印章、擺盪機車佔車位、扭腰挪移櫥櫃,還有躺在床上一秒彈跳起身,宛若瑪莎葛蘭姆身體實踐的好功夫。她甚至帶著幾位觀眾,將動作瞬間凝結成身體雕塑。然後像是刻印般,把父親的動作姿態刻印到自己的身體語彙中,將日復一日關於亡父的身體記憶,轉化為擁有余彥芳獨特印記的獨舞。

我們可以將《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I》理解為以身體記憶抵抗消失。然而,在抵抗消失之前,我們得先承認消失。父母餵魚的影像畫面,記錄了拒絕消失的虛擬存在,自外於物換星移的時間痕跡,在大多數時候安靜收斂地閃現於側台一隅。與之相對的,是一開始余彥芳躺在地上,讓觀眾用黑墨畫出的身形,張開雙腿雙臂立在觀眾席後方。而事實上,在五分鐘家族史段落,就已隱約發現先前寫下、畫下的痕跡記號,開始慢慢褪色。於是我們意識到:當余彥芳一次次在身上刻印父親姿態,讓父親身影再次「存在」的同時,另一邊的父親,卻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緩慢但確實的消失,所謂「物理性」的消失(感謝驫舞劇場的排練鏡面,讓消失過程即便藏在觀眾後方,依然明顯可見)。

像是某種呼應,余彥芳在作品中段,播放與父親聊天的錄音,而裡面有這麼一段對話,是爸爸說到曾祖父坐著「公路局」的車去汕頭要坐船橫渡黑水溝。彥芳和父親爭論著:「那時有公路局嗎?」、「沒有,那應該是坐馬車吧。」這段事實上也是五分鐘家族史的開頭,那時余彥芳沒有猶豫地畫出一匹馬,來描述遷台過程。但在抗拒消失的錄音檔裡,卻透露了記憶的模糊,點出時間之於「消失」的作用。正是因為「消失」千真萬確地存在著,獨舞者以身體刻印、作為抵抗,才顯得如此動人。

在余彥芳轉化消失為存在、私密情感為閒話家常、日常姿態為舞蹈語彙的表述之外,還有蔣韜的聲音、高一華的燈光,一同成就了這關於消失與存在的魔幻。在這之前,先來談談場地空間。驫舞劇場是少見且獨特的表演場地,以排練場為基底,配有陽春的舞台設備,和一台非常適合彈奏非調性音樂的鋼琴。它不像封閉制式的黑盒子劇場,反與劇場外的真實世界,維持著若即若離的曖昧關係:時不時可聽見隔壁鄰居的電視聲、說話聲,以及外面街道傳來的車聲。在鐵捲門打開時(如此次演出),場內也不時滲透著門外閃過的黃紅車燈,像是萬花筒般在鏡子與牆面上讓光影流動(驫舞劇場的街巷雖小,卻又有大台公車經過,讓映入場內的光線,更有角度的不同)。來到這裡演出的創作者,自然不會將這些外在因素視為「干擾」,而多是想盡辦法以作品回應,彷彿作品非得在此處才能成立。

回到演出,來過驫舞劇場多次,對此地聲景相當熟悉的我,卻覺得街道車聲變得穿透、也更為立體了。透過場外收音,街道聲景不只是反向滲透第四面牆,更融入作品本身,以聲音將劇場外兩個世界交疊。同時,也淡化了外面世界的存在,隱約暗示舞作如何一再將真實世界場景,轉述為不可觸及卻無比真實的回憶記述。而在演出結束後,我們走出劇場,回到街道巷弄的車水馬龍中,更反轉了消失的消失,關於《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消失了但並不真正消失的消失。如余彥芳在父親消逝後,把動作刻在身上,聲音也像是另一種聽覺刻印路徑,在實體演出消失後,以同樣的街聲延續感受與記憶,讓這一切並不真的消失。

燈光處理也有類似效果,呼應門外照入的車燈,以某種共時性彼此流轉。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最後一幕。隨著余彥芳發展自父親日常動作的舞蹈越來越激昂,場內照射的白光也越來越強,甚至能感受到燈光的熱度(又是一種驫舞劇場特有的「沉浸」體驗)。門外的真實場景,因此隱沒於強光,也消失在我們的感知中。獨舞的余彥芳成為我們眼中唯一可見的世界。就在這一刻,傳了兩三聲喇叭聲,燈光瞬間轉換,場內燈暗,場景目光切換至門外的機車騎士,重現開場時余彥芳騎著摩托車以父親姿態進場的同一幕。虛實在此疊印,讓存在與消失互為表裡。

以個人生命經驗為題的獨腳戲、獨舞作,往往容易顯得自溺,卻未必能觸及並不擁有這些記憶的觀眾。余彥芳《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談的是父親的離去,但並不只是專屬於她的父女關係。她讓我們看見在時間作用下,事物如何消失而又復現。是這個過程讓消失有了意義,讓抗拒消失得以著力。在人們試圖抹去消失的年代,近年科幻作品如《緝魂》,【1】奢望的已是人的精神、意志與記憶,如何透過科技移植與複製,永遠存在。抹除消失,成為一種當代集體潛意識。唯有劇場,依然持守消失這件事。於是,我們也只能在劇場談論,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

願消失永不消失。


註釋

1、2021年台灣電影,改編自中國小說《移魂有術》,由江波所著。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III》

演出|余彥芳、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21/05/07 20:00
地點|驫舞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音樂性,或者說,某種聲響韻律,是怎麼出現在身體裡,形成意義的?而舞者的身體又如何與不同層次的聲響——音樂(music)、聲景(soundscape)與聲響訊號(signal)——即興共構?或者說,聲音還可能透過什麼途徑去再身體化、舞蹈化?兩者之間的連結,除了對節拍或旋律,在劇場中還可以有哪些形式?(廖于萱)
12月
03
2019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