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中之情,何必非真《水袖與胭脂》
3月
12
2013
水袖與胭脂(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986次瀏覽
謝筱玫(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水袖與胭脂》劇中,作者建構了一個充滿「角色」的夢幻國度。我們跟著行雲班莫名所以地來到這個梨園仙山。但,就像初來乍到一域,我的心中也對此地充滿疑問:這個「仙境」貌似民主(太真以技高而稱王),但與人世一樣充滿階級與權謀;梨園之神/唐明皇與太真仙子/楊貴妃似同列仙班,但梨園喜神卻可選擇不被看見(太真仙子與眾伶人始終沒看到他)。於是我慢慢領略到,此地與其說是神話仙境,不如說是作者另闢的內心國度,角色的存在來去,皆因作者一念而生(例如祝月公主之所從來,乃因「座中看倌喜歡有我這樣跟著妳的」),故召之即來、呼之而去(像是安祿山始終心懷不軌醞釀造反,但這潛在威脅於劇末又輕輕放下)。因之,這一整個太虛國度,更像是為了度化怨念癡纏的楊玉環之靈而設:馬嵬坡上慘死的楊妃,對愛情幻滅、心有未甘,一縷芳魂不散,幽幽打轉,只想知道那冤家在事件後是否有所愧悔自責?而在曲文中感悟到活者堪憐(意即,確認自己在唐明皇心中的分量)之後,太真仙子才放下遺憾,開啟新的旅程。

就故事的層面來說,這齣戲是從楊妃死後回看她生前的兩段情愛,探問愛情究竟是「在天願為比翼鳥」或者是「大難來時各自飛」,而結局的處理也很特別,並未讓她投入喜神懷中和解,而是讓她領悟與放下之後投入新的生活;儼然已是個人修練的境界了。另一方面,此劇出入玉環事,似要平息亡靈,但更多時候乃藉由這個梨園國度與這個戲班,探討「扮演」,探討藝術的真實(水袖胭脂才吐真言),探討現實與虛構的關係(假作真時真亦假),探討戲劇的癒療作用(太真仙子最後在曲文中尋得解脫)。或許因為如此,這齣戲固然成功塑造執迷苦惱於前世情愛的太真仙子形象,其他「愛演」的甘草人物更是令人難忘:編謊言對白的公公、燒餅二人組、以演戲工夫當官的老爺等皆鮮活有趣。而全劇的高潮當屬解散的行雲班終於湊齊、再度合體,有種集結群雄的氣概,各人的技藝未見荒疏,像是他們的生命就是為了演戲而存在般。而眾伶人齊拜戲神的場面,也像是國光演員對戲神的致敬與對這份職業的恭謹。

因為是「以戲論戲」,劇中的趣味很多是因為文本互涉所迸發的驚喜,像是上衙門打官司的是程嬰之妻(引述《趙氏孤兒》),或此間人民的飲食是竇娥的羊肚湯、端午的雄黃、趙五娘的糠,在在令人莞爾。又因為是談「扮演」,導演李小平以戲服的穿脫呼應「角色上身」,並屢屢以線懸吊收放戲服,暗示演員在角色附身的時候有時就像是傀儡(只是升降過於頻繁有點擾人);而在十八王子一段,戲服又巧妙成了屏風般的道具,供角色/演員遮掩心事與窺看揣度。

魏海敏在這齣戲中演活了太真仙子的迷惘與怨懟,同時又因「角色上身」而以老生聲口唱出唐明皇幽幽生死別經年的心事,繼《孟小冬》之後又讓戲迷見識到她出入不同角色的功力。而溫宇航同時在三個角色間轉換(貴妃、十八王子、演員無名)一段十分精彩,尤其是演王子對貴妃改侍父王的控訴令人不寒而慄。相較於此,唐文華此次戲分較少,因為唐明皇的悔恨之情很多是透過戲神所啟發的演員之口唱出(大概因為如此,有些唱詞反而比較像是為了彌補他與他的戲迷—如我者—而寫,與角色塑造無關了)。而如前段所述,其他陪襯人物角色的表現亦可圈可點,讓人見識到國光陣容的整齊。

這是一部故事性與思想性兼具、場面與表演皆有可觀的作品。前半場在納悶著,不知道要將這故事放在虛構的哪個維度,但弔詭的是有一部分的趣味是來自這種不確定感所帶來的懸疑。導演與燈光也很成功地營造了迷離與虛實交錯的效果。儘管我喜歡這類智性的挑戰,但我還是覺得此劇訊息(視覺上與文字上的、劇情與思想上的)稍嫌過多,看完的時候覺得思緒有點混亂。感動有之、思索有之,但是目不暇給,分散了可以有的力度,是美中不足之處。皮藍德婁在上一個世紀的經典《尋找劇作家的六個劇中人》,讓腦中虛構的角色走出想像領域,化身具體人物,與正在排戲的演員與導演對話,要求自己的故事被搬演。戲曲在關照演員的技藝(歌舞)與處理故事之餘,也出現了這樣充滿思想辯證的作品,又散發古典底蘊,真是不易。

《水袖與胭脂》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3/03/08 19:30
地點|國家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水袖與胭脂》裡,真正揪心的是撇除劇本、表演等形式問題,而交織其中的王安祈(作者)於戲裡的情感寄託。「烏托邦」的梨園仙山,或許就是給予這群演戲的伶人們一個舞台,也是一個心靈的寄託。(吳岳霖)
3月
14
2013
狸貓換太子的內涵不脫忠孝節義與教忠教孝之範疇,其看點不外劇情鋪陳的流暢度及合理性、演員唱唸作表的圓熟度及感染性、以及戲劇發展節奏與張力的營造表現性,然該劇團並不單視此為已足,一如該團歷來演出的劇目,總會在戲中添加、呈顯某種思維或觀點,本次演出自無例外。
9月
01
2026
《滄海桑田曹公圳》是一部展現鳳山本土人文的作品。當昔日偉人的豐功偉績透過戲曲濃縮成歷史記憶時,觀眾在欣賞演出的同時,也能充分感受到傳統文化的人文本質和歷史價值。
8月
24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一部真正能讓歌仔戲重新活起來的作品,也許並不需要反覆提醒觀眾它正在消失,因為,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戲劇,不是告訴觀眾「請拯救我」,而是讓觀眾在觀看之後,自然相信:它值得被留下。
8月
18
2026
如前文所言,《樊梨花與薛丁山》本質上非為兒童創作;於此再細究,樊梨花為擒拿悔婚欺騙屢次逃走的薛丁山,使出變形等法術來誘捕薛丁山,魔幻戲法的出現,卻是兒童心理喜好的元素。
8月
18
2026
在面對使用語言發生根本變化的當代,布袋戲主演使用的語言該如何是好?要滿足藉由布袋戲親近台語的親子家庭?或是尋求最大範疇的新觀眾、增加華語對話比例?
8月
13
2026
翠蘭戲曲工作坊依照傳統文本、情節、身段演出,著重在經典劇目的傳承和拓展演員戲路的育人工作上。演出展現兩種特色,一是聲腔表現上的均質穩定,二是旦角的存在感與多樣性。
8月
08
2026
然而,當大幕落下,坐在台下的我雖然看見了劇場形式的創新,卻也在劇情走向與角色動機的處理中,感到不解、生氣和深沉的遺憾。
7月
2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