雋永的情感,附屬的物件——《THE 浮浪貢 OF 龍興46》
4月
24
2022
THE 浮浪貢 OF 龍興46(飛人集社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54次瀏覽

文/蔡孟凱(特約評論人)


《PAR表演藝術》本月在洪健藏的專訪裡,提到他「在這次的演出(《THE 浮浪貢 OF 龍興46》,後簡稱《浮浪貢》)中,不再組裝物件,而是保留它的原貌」【1】。就如同這段話所陳述的,在《浮浪貢》裏頭並沒有看到太多我們原本較為熟悉的那種,由演員操作、重構、拼貼物件,以偶戲邏輯【2】所建構的物件表演。


THE 浮浪貢 OF 龍興46(飛人集社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無論是洪健藏父親留下的名牌西裝與閃亮舞鞋,代表上世紀臺灣勞工的維士比與各式飲料瓶,或是乘載洪健藏童年幻想的玩具與爆米花,《浮浪貢》的物件大多是在洪健藏的獨白推動下,呼應文本內容依序現身。它們或以簡喻繁地呈現某些腳色(譬如以不同的鞋子或衣服指涉特定人物);或著巧妙重組自身,轉化為其他場景事物(同一塊白板組合成房屋、病床),在洪健藏追憶父親與家族的孤獨旅程之中登場、退場。

然而,即便不以偶戲的觀看慣性或預設立場進入這個作品,大多時候我仍然感覺這些物件僅僅是作為輔助敘事的道具而存在。我無法在《浮浪貢》裏頭找到那種演員與物件之間,讓人分不清楚當下的表演者究竟是操作者或被操作者的的曖昧關係;也無法看見物件藉由劇場跨越象徵與現實,超越既有意涵的延伸想像。在我的眼中這些道具只為了服務洪健藏的表演而存在,它們紛沓舞動卻彷若沉默不語,最終我能注視、能聆聽的還是只有洪健藏。


THE 浮浪貢 OF 龍興46(飛人集社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在作品中後段,洪健藏吹出了一個藍綠色的太空泡泡,他把這個泡泡當成兒時幻想的太空梭,在劇場燈光創造的黃昏景色下自在地飛行。太空梭飛到了白板構成的病床上時,倏然被洪健藏壓扁,化為病床上父親乾癟的頭顱。這一段全劇最接近「偶戲的邏輯」的表演,對我而言卻是層次、意涵、想像都最為豐富的一禎畫面。走出劇場,我仍不停地在向自己提問–––從內容來看,《浮浪貢》無疑是厚實、雋永、感人的;但從(藝術家不斷反覆強調的)「物件劇場」角度來看,這些物件真的有成功的為《浮浪貢》「建構一個人或是一個時代」【3】嗎?抑或者完成這項工作的,仍然是創作者與他精心撰寫的文字和對白呢?

對於洪健藏而言,這些在他生命留下無數刻痕的物件當然是有獨特意義的,但他是否有如他自己所說,成功地把「自己跟物件的連結,透過表演傳遞給觀眾。」【4】並且在觀眾眼底留下輪廓清楚、足夠重量的人物圖像或時代風景,恐怕是《浮浪貢》需要再自我檢視並多加思考的。


註解:

1、 洪健藏在該專訪中提到「過往提到物件表演,大概就是把一個物件或一個材質組合成某個東西,然後操作它、與他互動……物件擺在觀眾眼前,就已經有意義了,即使沒有操作它。」見《PAR表演藝術》官網限定報導〈劇場工作者洪健藏 直面恐懼,把自己安放在舞台上〉,https://par.npac-ntch.org/tw/article/doc/G88J24TT3C

2、 關於物件劇場的特質,謝鴻文,〈進入超越物品形之外的創造世界《Can can do it!》〉稱其為「當代偶戲中這一有趣的類型」,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7854;黃馨儀〈人與物的轉移跨越──物件劇場的可能〉則稱其是「在視覺藝術與偶戲的基礎之上發生」,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0606。

3、出自洪健藏私人臉書的公開貼文,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5241678629200311&id=100000746762684。

4、同註解1。

《THE 浮浪貢 OF 龍興46》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洪健藏
時間|2022/04/16 19:30
地點|華山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